美里活在猫的眼眸里(美里住在猫猫的眼中)

作者：四季大雅

第一卷 序幕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整个世界是一座舞台，所有的男男女女不过是演员罢了；他们有上场，有下场，一个人一生扮演好几种角色──

威廉·莎士比亚《如愿》（梁实秋　译）

明明是四百多年以前写下的台词，却让人感到无比新鲜。

每次念出台词，就像有一阵风忽然吹过似的。彷佛由风紧紧编织而成的线球被解开，重新流动了起来。

「很棒很棒，非常好！」

美里露出高兴的笑容，连连鼓掌。她或许是介意自己的娇小体型，所以会放大动作，用全身来表现情绪。

「你这么大力称赞，外行人会误会的。」

我搔着后脑杓说道。

「才不会呢，你真的很有天分，一点也不像是第一次。接下来可以试试看多用丹田发声。」

「丹田？」

「就是肚脐的下面附近。」

我确认印在影印纸上的台词。这是《如愿》的剧中人物──杰开斯的长篇口白。我揣摩他身为厌世者的表情、语调及肢体动作，从腹部深处发声。

「整个世界是一座舞台──」我按照美里的指导，注意强弱与节奏，就像在演奏音乐。但我还是觉得有点害臊，脸颊因此渐渐发烫。虎斑猫三郎不解地歪着头。「──忘怀一切，没有牙齿，没有眼，没有口味，没有一切。」

终于念完台词之后，我抱起三郎，这么问道：

「我刚才表现得如何？美里。」

不过可惜的是，美里正好背对着我，努力踮起脚尖。她踩着踏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书。那是白水社出版的莎士比亚全集，共七集中的第四集。她晃着金丝雀黄的伞状裙，用指尖慢慢将书本抽出来。我虽然想帮忙，却办不到，只好心神不宁地等着。

啊──我不禁出声叫道。

美里因为书的重量，顿时失去平衡。

我反射性地动了起来，但也只是做出动作，没有任何意义。三郎吓得竖起棕色的毛。美里靠自己的力量恢复平衡后，把书抱在胸前，呼出了一口气。然后她走下踏台，到书桌前认真地读了起来。

柔和的阳光从美里面前的窗户照射进来。天使光圈在形状圆润的鲍伯头上摇曳。她的发色很淡，发尾带着琥珀般的透明感，自然地融入白皙的脸颊。美里平时总是温柔又可爱，侧脸却带着某种神秘的美感，令人不禁看得入迷。

──这时，视野突然猛然往前移动。

但是我的身体并没有真的移动，所以脑部产生幻觉，感受到不存在的惯性。左摇右晃的感觉有点恶心。视野不理会我，继续快速前进。目标是书桌下方，美里的脚边──我看得见桌子的背面。视线往下移动，就能看到美里的脚趾如钢琴键盘般排列着。

「呀，等一下，好痒！」

一阵天旋地转，美里的脸就在不知不觉间出现在眼前了。视线硬生生对上，让我不知所措。美里也慌张地张大嘴巴，转眼间连耳朵都胀得通红。

「……你、你刚才，看到了吗？」

我使劲摇头。

「我什么都没看到！」

「哇──！骗人──！你的演技好烂！」

「太过分了吧，你刚才明明还说我演得很好！」

「真的吗？你没有看到我的内裤吧？如果你骗我……如果你骗我……我、我就打你耳光喔！」

「你没办法打我耳光吧。」

不论是基于美里的温柔个性──还是「物理方面」。

只见美里露出有点不甘心、有点生气，又有一点寂寞的复杂表情。然后，她用手掌对自己的脸搧风。

「讨厌，我开始有点热了……」

美里站起来，打开落地窗。麻布窗帘轻轻飘起。樱花花瓣就像没有署名的信件，从万里无云的蓝天随兴地飘进屋里。美里的头发轻柔地随风摇曳。

「这边也愈来愈热了，我去开窗户。」

我这么说完便放下三郎，一度切断「连结」。

我擦掉额头渗出的汗水。因为担心声音会被公寓的邻居听见，所以我把门窗全部关上，使得房间变得相当闷热。再不把冷气修好，可能会出人命……彷佛云仙岳的积雨云矗立在阳台的栏杆对面。一打开窗户，洋溢着夏天气味的微风便带着有点吵杂的蝉叫声迎面而来。

我回过头，看见一只猫乖巧地坐在映着蓝天的木地板上，正用后脚搔着耳朵。这个破旧的小套房只有我和三郎，可爱的女孩就连影子也不存在。

我抱起三郎，窥视它的眼睛，「连结」眼球与眼球──

美里面带微笑。

我透过三郎的眼睛，看着她的身影。她用柔和的音调说道：

「你把杰开斯演得很好呢。跟刚才比起来，发声进步很多。」

「谢谢夸奖。」我腼腆地答道。「你刚才为什么要读莎士比亚全集？」

「咦？啊啊，我只是突然很好奇，小田岛雄志老师是怎么翻译的。」

美里的房间有一座很大的书架。书架上放着莎士比亚、宫泽贤治、沙林杰、寺山修司、少女漫画等各式各样的书籍，看得出她相当热爱阅读。屋里到处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有些地方还放着可爱的摆饰，一看就知道是个时髦女生的房间，让我看着看着就感到有些难为情。

「不同译者的版本有差那么多吗？」

「完全不一样！」

美里这么说完，便开始念起女扮男装的公主──罗萨兰的台词。美里的声音虽然可爱，却念得威风凛凛，发音也非常漂亮，让人不禁听得入迷。

可爱的参观者也来了。一只小麻雀从落地窗飞了进来，开始整理被春日阳光晒得蓬松的羽毛。于是，美里房间里的三郎开始蠢蠢欲动。它交互看着美里与麻雀，下一个瞬间便马上扑了过去。麻雀悠哉地飞向春季的天空。三郎一脸错愕的模样映照在玻璃窗上。这时的它还是一只眼睛圆滚滚的小猫，恐怕分不清麻雀和毛线球的差异。

我摸着「我房间里的三郎」的头，说道：

「你长得很大呢。」

已经完全长大，甚至带有一点威严的三郎舒服地用喉咙发出声音，以鼻子磨蹭我的手。

啾──一声鸟鸣传来。我转头一看，发现一只麻雀停在打开的窗边。我一瞬间以为它是飞到美里房间里的那只麻雀，但那是不可能的。

──我跟美里彼此都存在于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现在是透过猫的眼睛对话。美里那边的三郎还是一只小猫，甚至还没遇见我。

情况看似复杂，实则非常单纯。只要搞懂规则，一切都能轻易理解。就像在混沌的星球运行之中导入地动说，就能立刻统整为圆周运动的组合一般。

总而言之，只要如此解释现状，便算是八九不离十了。

美里活在猫的眼眸里。

（插图006）

第一卷 第一幕

1

我瞪着一双死鱼眼，剪着脚趾甲。喀嚓、喀嚓的声音在阴暗的旧公寓里空虚地回响着。就算脚趾甲碎片掉到地上，我也懒得捡。

笔记型电脑的画面是一个老教授，正在讲解文学史。他说的话让人有点听不太清楚。因为真的无聊得要死，所以我用别的视窗打开YouTube，边看边听。反正上课内容会录下来，所以一定是在考试前用两倍速看比较好。极端而言，只交作业、不听课的做法是最有效率的。但是那么做实在太空虚了，所以我还是会准时出现在课堂上。

喀喀喀喀……冷气机发出噪音。旧公寓就连冷气机也很破旧。每过几个小时，它就会发出一阵像是钻掘机正在开凿隧道般的声音。冷气也非常弱，闷热的天气让我频频冒汗。

我还以为到东京上大学，就可以每天过着快乐的生活，甚至能交到女朋友。非常自然，几乎是半自动化。适度地念书，适度地打工，时常喝酒，约会、吵架，然后和好……我以为自己能度过那种平凡但幸福的青春。

不过，这些事一件也没有发生。

川端康成的《雪国》之中，包含这么一段有名的描述：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

我的大学生活也能用同样精简的方式来形容：

「经过高中漫长的考生生涯，便是隔离期间。直到夏天都一片空白。」

令人绝望。

叮咚的一个轻快音效响起，聊天讯息显示在电脑画面上。

『须贝　健太郎：现在这个时代，谈恋爱只有风险。』

我瞄了一眼讯息，先修剪好脚趾甲的形状，然后才回覆。

『纸透　窈一：谈恋爱有风险？』

『须贝　健太郎：难道不是吗？首先，有感染的风险。而且如果要结婚就得花钱。我可是靠学贷在读大学的耶，再这样下去就要重新迎接就职冰河期了。况且日本的薪水本来就很低……』

最近的须贝太悲观，连我都沮丧了起来。他以前的个性好像比较开朗。我在大学的团康活动认识他之后，远距教学马上就开始了，所以我或许没有摸透他的本性。

YouTube的新闻正在播报新型冠状病毒的疫情。目前已经过了高峰，暂时稳定下来。我就读的（虽然实际上根本不会去学校）国际仙庵大学也有可能重启实体教学的风声传出。

过了一阵子，出现一则男性警员遗失手枪的报导。据说他将手枪忘在新宿车站的厕所了。

我呆呆地望着新闻画面。大学能不能早点恢复正常上课呢？日子过得太空虚，让我渐渐开始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哪里也去不了了。就像小松左京的《复活之日》，人类会不会就此踏上毁灭的道路呢……

『须贝　健太郎：啊～啊，世界干脆毁灭算了。』

我有种心思被看穿的感觉，不禁紧张了一下。

『纸透　窈一：你希望世界毁灭吗？』

『须贝　健太郎：那样还比较好玩吧。』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不，这或许才是人类的本质。比起被瞬间的烈火吞噬，像这样过着温水煮青蛙般的日子，或许更令人难受。

喀喀喀喀……挖掘者的工作开始又结束。

文学史的课堂和新闻都在不知不觉间播完了。

不温不火的沉默就像嚼过的口香糖，不断延伸……

头脑一片空白。

呼吸变得困难。

我从PTP包装中取出情绪稳定剂，扔进嘴里。

脑袋里是一片混乱。这片混乱渐渐改变型态，成为新宿车站。我一个人在车站里游荡。一进到厕所里，就看见里面有警察忘了带走的手枪。

S＆W公司制的五连发左轮手枪──「M360J SAKURA」。

拿在手上的感觉既沉重又冰冷。枪口一下子抵住太阳穴。我扳起击铁。接着只要扣下扳机，就能发射子弹，永远告别无聊的人生。

我的手指开始用力。

──砰！

我从椅子上跌坐到地面。心脏正在猛烈跳动。梦境与现实的界线模糊不清。我的脑袋坏掉了吗？

刚才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来自「现实世界」！

女性的高亢惨叫响起，撕裂了半梦半醒的思绪。那是充满恐惧的惨叫。

「救命──！」

砰！枪声再度响起。

我傻住了。

时间就像是过了永远那么久。周围安静得出奇，只有我的心脏发出吵杂的声音。我用颤抖的膝盖站起，打出讯息。

『纸透　窈一：惨了惨了惨了，我刚才听见枪声！』

『须贝　健太郎：啥？枪声？什么东西，黑道斗殴吗？』

『纸透　窈一：不知道，我还听见女人尖叫的声音。』

『须贝　健太郎：太扯了吧？不是电影的音效之类的吗？』

我停下打字的手。对喔，那也不是不可能。

……不，如果真是音响的声音，听起来也太逼真了。

『纸透　窈一：应该是真的。我去确认一下。』

『须贝　健太郎：喂，不要做危险的事啦！』

我打开落地窗。闷热的空气流进室内。阳台上掉着蛾的干尸。东侧的隔板上贴着黄色的胶带，上面写着「紧急时请打破这块隔板，往隔壁户避难」──要打破吗？都遇到这种情况了，我还是犹豫不决。

我暂时返回屋内，穿上袜子再回到阳台。然后，我战战兢兢地跨越栏杆。虽然这里只是二楼，却相当高。万一摔下去，应该不会只是瘀伤而已。我谨慎地横向移动，看起来就像一具白骨的栏杆便发出刺耳的噪音，还有干燥的油漆与铁锈随之剥落。

「好痛……！」

沾满红色铁锈的右手手掌窜起一条红线，渗出血液。好像是被翻起的干燥油漆割伤了。我因痛楚而皱起眉头，抬头继续前进。

这时我惊觉。

一只虎斑猫突然出现在眼前。

它竖起尾巴，左右摇晃着保持平衡，在栏杆上朝这里走来……

我抓住那只猫，窥视它的眼睛。

我的眼球与猫的眼球因此「连结」起来──

──砰！

光线划破黑暗，刺进眼睛深处。喵！猫发出受到惊吓的声音。它在阳台睡午觉的时候被枪声吵醒了。

视野开始旋转。有人倒卧在纱门的对面。某人从玄关离去的背影一闪而逝。因为事发突然，看不出对方是男是女。血泊在地面上扩散……

猫一个转身，跳到栏杆上。

它眼前有个穿着T恤和短裤的男人──也就是我攀爬在栏杆上的模样……

我刚才看到的是储存在猫的眼球中的过去景象。

眼球是优秀的储存装置。不只是视觉资讯，连五感资讯或心理资讯，都能完全塞进那个小小的球体中。不知为何，我从小就能借着「连结」眼球与眼球的方式，重播这些资讯。就像是电脑从硬碟中读取资料一样。

我得快点去救人……！

我正要切断连结的时候，视野突然转换了。

眼前是一个女生的房间。

房间里有很大的书架和可爱的小饰品，而且很干净──

感觉就像是电视恢复正常收讯一样。从眼球读取到的景象通常会混合杂讯。可是，我现在看到的房间──非常宁静。那里有着纯净的沉默，以及纯净的光线。我觉得自己彷佛身历其境。

一个女孩看着我。

她留着一头栗褐色的鲍伯头。大大的眼睛惊恐地睁开。好像是叫做榛果色吧，带着绿色调的淡棕色眼睛就像矿石般漂亮──我惊讶地张开嘴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突然大喊：

「危险！栏杆会断掉！」

随后，啪叽的一声猛然响起，栏杆崩塌了。

栏杆撞坏邻居家的砖墙，也砸碎了盆栽。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攀到阳台上。

隔离生活让我的体能变得很差，光是垂挂在上面就费尽力气。重力一点一滴地把我整个人往下拉……我咬紧牙关，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勉强爬上去。我用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息。如果女孩没有警告我，情况就危险了。

──这时候，我终于察觉异状。

眼球重播的是过去发生的事。

「为什么身在过去的女孩，能对身在未来的我发出警告」──？

只见猫若无其事地舔着自己的肚子。我的心脏猛烈地撞击胸口。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猫迅速起身，我便吓得把手抽了回来。猫瞥了我一眼，就直接穿过隔板，往我房间的方向离去。

「……不管怎么样。」

喉咙非常干渴。不管怎么样，我得去救人。

我勉强站起来，推开落地窗的纱门，叽叽的开门声随之响起。纱门的影子从白得吓人的裸露双腿上消失，就像是褪去织纹很粗的丝袜一样……我没来由地压低脚步声，踏进房间里。还很新鲜的血腥味窜进鼻腔。

我用双手捂住脸，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看都是当场死亡……

她应该是想逃往玄关，却被犯人从背后射击头部，然后往前倒下。

这个人是年龄跟我差不多的女孩。她身上穿着衬衫，以及强调长腿的短裤。脸部面向左边。她是个美女，高挺的鼻子和尖瘦的下巴形成漂亮的美观线。

「现在或许还『来得及』……」

我激励浑身颤抖的自己，站到尸体旁边。然后，我弯下腰，避开血泊，将左脸贴在木地板上，与她四目相交。点缀着纤长睫毛的大眼睛，如今已化为无底水井。虽然眼睛被眼泪浸湿，深处却已经彻底干涸。她的头顶有一个被子弹贯穿的洞。我忍着想吐的感受。

人一旦死亡，储存在眼球的记忆就会迅速流失。就像是随着灵魂脱离身体一样。如果是刚刚死亡的现在，或许能取得跟犯人有关的线索。

我窥视她的眼睛，「连结」眼球与眼球。

记忆连同红黑色的死亡触感，一起流进我的脑海。

已经毁损得相当严重了。影像很混乱，声音很混乱，时间也很混乱──

惨叫。

玻璃碎裂的声音。

镜子产生蜘蛛网状的裂痕，表情因恐惧而扭曲。

回过头就能看到手枪──「M360J SAKURA」。

女孩发了狂似的推开枪口，试图逃跑。

心脏剧烈跳动。

长长的头发阻碍视野。

强烈的痛楚之后，色彩鲜艳的花在眼前炸裂。这是子弹破坏后脑勺的视觉皮质所造成的错误杂讯。

雄蕊与雌蕊的位置出现一个漆黑的洞，一瞬间吸入闪烁的花瓣，就像漩涡状的黑洞般，最终吞噬了整个世界……

我产生连自己都会消失在这片黑暗中的错觉，不禁发出惨叫。「死亡的触感」清晰得骇人。绝对零度的寒气侵蚀到灵魂的最深处。它有如反覆拍打的凶猛浪潮，将逐步坏死的自己肢解，无可救药地冲刷殆尽。

我想切断连结，却不顺利。感觉就像是无法从恶梦中清醒一样。我咬紧牙关，使劲对后颈灌注力量──

我猛然回过神来。

眼前有死者的脸。我觉得自己好像才刚从她头上的洞里爬出来似的。异常的痛苦让我不禁抓住自己的胸口。我咳得就像要把卡在喉咙里的乒乓球吐出来，然后才终于能够呼吸。我第一次体验如此清晰的「临死瞬间」。全身都跟石棺一样冰冷，只有心脏正在燃烧。我虽然作呕，胃里却是空的。

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化妆台的镜子被子弹打中，因此裂开。

脚边掉着一支口红。尸体的嘴唇只有下半部涂上了红色。

我呆呆地思考着。换句话说，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被害人在化妆的时候遭到犯人从背后持枪袭击。第一枪没有击中，于是犯人开出第二枪，杀害了试图逃走的被害人……

不过，这种事情任谁都能从现场看出来。

到头来，我的能力根本派不上用场。

──接受完警察的侦讯，我终于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隔壁房间还有警察正在忙进忙出的动静。几乎足不出户的生活之中突然发生这种事，让我累得筋疲力尽。

我吞下抗焦虑药物，一头栽到床上。额头非常热。色彩鲜艳的杂讯之花在眼里闪现。死亡的寒冷像一根根冰锥，插在大脑深处。

我得向大学报告旷课的理由，但我的身体就是动不了。干脆就这么睡着吧。搞不好可以像格林童话的《小精灵和老鞋匠》一样，半夜有小精灵来替我的身体打营养点滴。

微温的睡意正要开始将我淹没的时候。

──喵～

我听见微弱的猫叫声。

我从床上跳了起来。

窗帘还没有拉上的落地窗外面有一只虎斑猫，在房间灯光的照射之下蹲坐在阳台。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把一个盘子放到地上，在里面倒牛奶，并轻轻打开窗户。

猫就像每天的例行公事一样，很自然地进到房间里喝起牛奶。

「我完全忘了你……」

我抚摸猫的后颈，它便高兴地眯着眼睛竖起尾巴。

盘子空了以后，我抱起猫。以野猫而言，它也太亲人了。话虽如此，它目前似乎没有饲主。因为它的脖子上没有项圈。

我想起在猫的眼睛里看见的女孩。她为什么能从过去对我说话呢？又为什么能警告我，栏杆「即将断裂」的事实？

──一个简单的答案浮现在我的脑海。不过，这个答案实在超乎常理，令人难以置信。只有询问本人才会知道。

我窥视猫的眼睛──

刚才看见的景象重现在眼前。

枪声、倒在纱门里面的某人、扩散在地面上的血泊……

我的能力有规则可循。窥视眼睛的时候，一开始看见的通常是最近与「强烈感情」有关的记忆。所以这次也会看见刚才「受到惊吓」时的记忆。

然后，我开始「搜寻」。就像在网路上搜寻特定关键字，我能在一定程度上选择想观看的时间。这也容易被眼球主人的感情等因素左右，经常难以控制。

我像是在大海中载浮载沉，徘徊于记忆之中……

然后，我感觉到一股从未体会过的神秘引力，猛然将我拉了过去。

回过神来，那个女孩已经出现在我的眼前。

那个房间有很大的书架，到处都放着可爱的小饰品。

她的眼睛有一瞬间看似热泪盈眶。那双眼睛和脸颊彷佛盛满了类似悲伤的黄昏色感情，正在波动着。可是下一个瞬间，那些感情已经如海市蜃楼般消失，然后女孩微微一笑。

「对阿窈来说，这是初次见面呢。我叫作柚叶美里。写法是柚子的叶子，还有美丽的里程。」

她果然能从过去向未来说话……！我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阿窈……？」

「未来的窈一允许我这么称呼你。当我在盛开的樱花树下，第一次遇见窈一的时候。」

「未来的我……啊啊，果然没错。你──」

猫眼中的女孩点了点头。

（插图007）

「我──可以看见未来。」

2

电车的门在背后关上。确认自己有保持社交距离后，我开始深呼吸。虽然疫情已经稳定下来，车内依然令人胸闷。因为害怕他人咳嗽，所以呼吸总是很浅。我的双手都提着从高田马场的宠物店买来的外出笼、猫砂盆和猫食等杂物。

因为手上的行李太多，我在剪票口花了不少时间，走出驹込车站便拉下口罩。初夏的清爽气味窜进鼻腔，让我无意间想起儿时回忆。气味会强烈连结着记忆。或许是因为如此，自从进入戴口罩的防疫时代，我就没什么记忆。

走路十几分钟就可以抵达我住宿的公寓。我登上颇有情调的室外阶梯，经过有点肮脏的走廊。我向出入204号房的警察行注目礼，走向从最里头数来第二间的203号房。我打开自己称之为「青汁色」的深色房门。在玄关脱鞋子的时候，新室友来迎接我了。

「我回来了，三郎。」

三郎喵了一声回应我。这是它以前的饲主──眼睛里的女孩替它取的名字。

我才刚准备好猫砂盆，三郎就跑来上厕所了。它可能忍了很久吧。真是一只守规矩的猫。我把猫食装到盘子里，它就把眼睛眯成一条线，带着幸福的表情吃了起来。我抚摸它的背部，尾巴便高兴地摇晃着。

三郎吃完饭之后，我把它抱起来，窥视它的眼睛──

坐在座垫上的女孩微笑着，对我挥舞双手。视野的解析度依然高得不可思议，完全没有杂讯。

「阿窈，你好。昨天睡得好吗？」

「我梦到有小精灵在我的肚子上盖城堡。」

「城堡？」

「我早上一醒来，就发现三郎睡在我的肚子上。」

女孩笑得像一朵绽放的花。

「那柚叶小姐睡得好吗？」

「叫我美里就好。对我来说，从我们刚才对话到现在，只过了十分钟左右。」

「咦──？」我瞠目结舌。「……啊啊，对喔，因为是过去与未来的『某个时间点』互相连接，所以时间的流逝不会相同吧。」

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穿着跟昨天一样的白色衬衫和金丝雀色的裙子。

「那边」与「这边」的时间流逝并不相同──假如我现在切断连结，然后再度连结，见到的可能是三秒后的美里，也有可能是三天后的美里。

我想起《小精灵和老鞋匠》的第二部。一位女佣替小精灵取名字，并在小精灵的家住了三天。当她回到人类的城镇，却发现那里已经过了七年的岁月……

「你那边是几年前？」

「大约是三年前。这边的三郎还是小猫。」

美里这么说道，用左手温柔地抚摸三郎的头。我能接收到这份触感的「记忆」。感觉就像自己变成小猫，受到她的抚摸，让我一时不知所措。小小的头部被柔软的毛包裹着，一对敏感的耳朵长在不同于人类的位置，以及美里的纤细手指……

「你的手指怎么了？」

「咦？啊啊，我昨天切酪梨的时候，不小心割伤了。」

美里左手的食指包着OK绷。

「因为我笨手笨脚的。」她一脸害臊地这么说。「我明明个子很小，头却经常撞到各种地方。可是我又很怕痛，每次都会眼眶泛泪。」

「是喔。」我不禁笑了，紧张的情绪也放松下来。「既然这样，你穿耳洞的时候应该很辛苦吧？」

「不会，因为这是夹式耳环。」她从耳朵上取下耳环给我看。「我不敢穿耳洞。可是，夹式耳环的选择很少，所以我常烦恼找不到喜欢的款式。」

美里这么说，露出微微呈现八字眉的笑容。我觉得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

经过一段闲聊，中间出现短暂的空档。

我隐约感觉到气氛开始紧张。三郎也竖起耳朵。

「我问你，」我开口说道。「这到底是什么原理？我能透过眼球，看见储存在里面的记忆──但我没办法任意操控这个能力。有时候会被偶然发生的状况左右，有时也会被连结强烈感情的记忆牵着走……所以要像现在这样观看日常的特定时刻，其实是很困难的。可是，我却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一样，能够再次跟你对话……」

闻言，美里用认真的表情看着我说道：

「阿窈，你相信命运吗？」

「命运──？」预料之外的词汇让我稍微愣住了。「至少我不相信晨间新闻的星座占卜。」

美里没有笑。

「不论你信不信，命运确实存在。我能看见命运──或者该说是命运的影子。」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相信。我想应该真的有所谓的命运。」

「谢谢你。」然后美里稍微停顿了一下。「你觉得命运是什么模样？」

命运的模样……？我认真思考，最后半开玩笑地答道：

「咖啡杯底部的污渍。」

「我很喜欢这个答案。」美里一脸高兴地说道。「从某种角度来看，或许真的就像那样。好比挂在墙上的时钟，从侧面看也只是一条直线。」

「从你的角度来看是什么样子？」

「从我的角度来看──就像沿着电车车窗滑落的雨滴一样。」我觉得美里的眼睛似乎变得更加深邃了。「我们每个人都像一个个水分子，在时间的洪流中相遇或离别，沿着各自的道路前进。过程中难免会受到其他分子、水滴、风、电车或地球等更大因素的影响……我能看见这些现象。既然能看见，也就代表能干涉。虽然没办法自由自在地驾驶电车，但我能在某个点控制转辙器，切换电车前进的方向。」

「所以，我们现在能对话，是因为有你的能力吗？」

「是我把这样的未来拉过来的。」

我忍不住摇摇头。这也太天马行空了……

「而且现在，有一辆电车开始失控了──」美里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刚才的枪击案──接下来会发展成连续杀人。」

我的心里窜起一股寒意。

「连续杀人……？」

「除非有人──不，除非你切换前进的方向。」

一瞬间，大脑拒绝理解。

「等一下……你说『我』吗？」

「……嗯。」美里点头。「只有你能改变这个命运。如果你没有找出犯人，就无法阻止连续杀人案。」

「什么啊……」我不禁陷入苦恼。「不对，等一下。既然你可以看到未来，不是也能知道我接下来会怎么选择吗？不只如此，就连犯人的真面目，还有我能不能找到犯人，你也全都……」

美里摇摇头。

「不论是观看未来还是干涉命运，都有其极限。我不知道犯人是谁，也不知道你能不能阻止悲剧发生。」

我咽下一口口水。头部被子弹打穿时的「死亡体验」在我的脑海中复苏。色彩鲜艳的光芒在眼前闪烁。我感到头晕、心跳加速、冷汗直流，身体更开始颤抖……

我真心感到害怕。我不是那么勇敢的人，并不想再死一次。

「我办不到。我没有聪明到能破案，也没有强到能打赢拿枪的人。就算能从眼睛看见过去，顶多也只是有点奇特的影音播放器而已。」

「没有那回事！」美里用强而有力的语气说道。「阿窈很聪明，也很坚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能看见未来。从你刚才问我的问题，我就能确定一件事──你一定会努力找出犯人的。」

我摇摇头，然后切断连结。

重获自由的三郎在地上伸懒腰，就像是在抱怨我们讲了很长的电话。我跟美里对话的期间，三郎都莫名地乖巧。

不知不觉间，外头已经下起雨来。水滴从落地窗上滑落。我的目光停留在某一个水滴上。那个水滴很大，看起来很快就会直直往下坠落。

有好一段时间，我始终盯着它看。

那个水滴往旁大幅偏移，朝着意想不到的地方流去。

3

门铃将我从睡梦中吵醒。我直到清晨都很清醒，吞了比平常更多的抗焦虑药物和安眠药，好不容易才刚睡着。

一直开着没关的电视正在报导昨天的枪击案。熟悉的旧公寓和一脸严肃的主播出现在电视上。摄影棚里展开一段批评警察遗失手枪的论述……

门铃响了第二次。身体总算找回生硬的轮廓。我看了时钟，现在是星期六的上午十点。这栋公寓并没有对讲机那种先进的东西。我站到全身镜前面，姑且整理一下睡乱的头发。门铃再次响起。「来了来了……」我在玄关随便套上凉鞋，解开门锁和门挡，打开房门。

──门外是一对表情悲戚的男女。

彷佛有一股带着蓝灰色烟雾的空气入侵到房间内部。两人身上都穿着黑色的衣服，给人某种松垮垮的印象。就像布料会从一个松脱的地方渐渐变回线，他们好像也会从忘了刮的胡子或脱妆的地方开始渐渐崩溃。

「你好，很抱歉一早就来打扰……」年龄看似五十出头的男性说道。「我们是住在隔壁房间的天崎华铃的父母。」

啊──我这才发现，自己第一次听说死者的名字。

「你们好……」我有点不知所措地低头行礼。

「我们听说你一听到枪声就马上赶过去查看了，非常谢谢你。」

他们似乎是专程来道谢的。可能是因为脑袋昏昏沉沉，我没办法好好把对话内容听进去。天崎华铃好像跟我就读同一所大学，是大我一届的学姊。说到遗体需要经过验尸，不知何时能回家的时候，母亲哭了。

我察觉异状，低头往下看。她的左手手腕缠着绷带。从日晒程度看来，肯定是最近才造成的。当我注意到这一点，关于她的细节突然被放大了。乱糟糟的头发、苍白的肌肤、肿胀的眼睑、焦虑的情绪……

父亲问起事发当下的情况，我便详细交代了来龙去脉。当然是除了猫和看见过去的事以外。

这时候，母亲开始用某种哀求般的眼神注视着我。我跟她四目相交──我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氛。我心中类似责任感的情绪告诉我，不能抛下她不管。

连结眼球与眼球的时候，有一个条件。

「若对象是人类，必须在流泪时才能连结」──

如果对象是人类以外的动物──比如三郎，那就只要窥视眼睛即可；但如果对象是人类，就必须经过另一道步骤。可能是因为人类具有的强大理性会构成某种防护机制，阻碍连结。只有在流泪的时候，这道机制会稍微松懈。

所幸，眼前的母亲已经开始流泪。

我窥视她的眼睛──

这个瞬间，记忆如摇晃过的可乐般溢出，朝我涌来。记忆的「压力」太大了──！我在一瞬之间被记忆吞没，脑袋开始冒泡，在海马回烙下无法抹灭的印记。我赶紧切断连结。

眼泪从我的双眼溢出。

死者的父母一脸困惑地面面相觑。我试图辩解，却只能发出呜咽。母亲像是对我有所共鸣似的哭了。

「真的很抱歉。」父亲说道。「你应该也受到不小的惊吓，我们却突然跑来打扰……」

我连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

死者的父母离开后，我无力地关上房门。我暂时呆站在玄关，不停地哭泣。然后身体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有胃酸开始涌出，让我跑进厕所里呕吐。我觉得自己彷佛被记忆的碳酸溶解了骨骼，整个人都瘫软无力。

4

「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鲑鱼飞越空中。

那是鲑鱼排。

鲑鱼排在空中旋转，摔碎在地上。

盘子破了。

两人正在激烈地互相叫骂。各种不堪入耳的言语就像暴风雨，甚至带有杀意。冲突持续扩大，又有餐桌上的盘子成了牺牲品。第二片鲑鱼排飞越空中。

我叹了一口气。好麻烦。

下一个瞬间，我皱起表情哭泣，并且用令人同情的稚嫩声音说道：

「爸爸、妈妈，拜托你们不要吵架，我们一起吃鲑鱼吧。」

然后我把掉在地上的鲑鱼捡起来，放到破碎的盘子里，拿回餐桌上吃了起来。爸爸和妈妈变得很沮丧，停止争吵。他们总算发现自己有多愚蠢了。

「对不起，妈妈煎新的鲑鱼给你，你去漱漱口吧……」

妈妈走向厨房，我则走向洗手间。我把刚刚自己假装吃掉，其实藏在舌头下面的脏鲑鱼吐到面纸上丢掉。镜子里的脸看起来一点也不伤心，顶多是擦掉眼泪的眼睛有点泛红，完全不留哭过的痕迹。

我微微一笑。

我非常聪明，也非常可爱。

5

「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接下来是四年级的表演──广播如此宣布。

「剧名是《罗密欧与茱丽叶》。」

体育馆安静下来，布幕开始升起。

写着「戏剧发表会」的横布条下方有手工制作的背景与大道具。愈高的年级，舞台布置的品质也就愈高，让我不禁感到佩服。

小朋友们从舞台两侧现身，开始表演。

我迫不及待地等着主角的出场。

然后「那孩子」在聚光灯的照耀之下现身了。

转眼间，整座舞台就像有了鲜花的点缀，更显动人。茱丽叶穿着我让双手布满伤口才做好的礼服，就像刚出落般美丽。赞叹所产生的涟漪几乎遍及宁静的人海。

「只有华铃演得特别好。」丈夫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她将来一定能成为演员。」

我的女儿能成为演员──

光是想像，我就感到心花朵朵开，彷佛沐浴在春日暖阳之中。

我的人生就像一条素色的抹布。

小学一年级，我跟四个好朋友一起在初次打扫的时间摊开抹布，当时其他同学的抹布上都有花朵、动物或动画角色的刺绣，却只有我的抹布没有图案。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那条抹布似乎就象征着我的人生。绝对不是美丽的纯白，而是索然无味，跟多数人一样有点肮脏的人生。白净的部分顶多只有我的肌肤，这是我唯一暗中感到自豪的地方。

继承了我的肌肤、我的一半血统的女儿在舞台上受到聚光灯的照耀，双颊闪闪发亮──我将左手抱在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那孩子愈是成为目光焦点，我就愈能远远地反映她的光芒，像萤火虫一样闪亮。

表演结束后，接着是谢幕的时间。孩子们横向排成一列，高举牵起的手。为了让孩子们看到家长的反应，灯光也照亮了观众席。你一看见我们夫妻，立刻绽放笑容，对我们挥手。我用左手牵起丈夫的手，一起挥舞双手回应你。我们能够维持夫妻身分到现在，正是因为有华铃将我们紧紧相系在一起。

我们的华铃──

你非常聪明，也非常可爱。

6

「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镜子里有张女人的脸。年龄大约是四十多岁。但是看起来莫名衰老，几乎像是一个老妇人。红肿的眼睛下方刻着深深的法令纹。脸颊下垂，嘴唇边缘有口水流出。呜呜呜呜呜──她发出不知是哭泣还是呻吟的野蛮声音，猛抓自己的头皮，将混着白发的头发弄乱。她用血红色的手指将剃刀拿到右手上，即将爆发似的嘶吼。

然后将刀刃抵在左手腕上──

7

我从床上跳了起来。

全身都被汗水浸湿，像冰一样冷。强烈的痛楚让我不禁紧紧握住左手腕。我还以为会有鲜红色的血液从手指之间溢出。

──我战战兢兢地打开右手。

左手腕没有任何异状。

我松了一口气，擦拭脸上的汗。

是「记忆的残影」──我心想。

从眼球流向我的记忆气泡会留在脑海深处，显现在我的睡梦中。

发现DNA双螺旋结构的弗朗西斯·克里克曾说过，梦是大脑处理资讯的过程中出现的产物。根据这个说法，透过眼球渗进我脑中的记忆会在睡眠时与我本身的记忆一起经过大脑的资讯处理，让我梦见刚才那种他人视角的情境。

我在一夜之间，体验了天崎华铃与其母亲，共两人份的视角。

母亲果然曾经尝试割腕。我亲身体会到她的心理状态有多么危险。生与死的天秤不论倒向哪一方都不奇怪。即使只有一把剃刀的重量。

一个曾经在高中排球社的社办反覆割腕的女生对我说过「这是一种呼吸方式」。她说自己是某种孔雀鱼。就像孔雀鱼只能在水中呼吸一样，她也只能在黑暗中呼吸，而这就是她的鳃──她会对任何人展示伤口，因此引发问题而退学。但如果她说的是实话，天崎华铃的母亲或许也是想活下去，正在拼了命尝试新的呼吸方式。

我冲了个澡，然后打开落地窗，在窗边坐下。

夏天的云朵缓缓飘过天空。三郎走了过来，在我的腿上伸懒腰。我抚摸起它的毛茸茸肚子。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

我坐到书桌前，用电脑打了一篇文章。我一边犹豫──一边慎重地写着。就算三郎对我撒娇，我也没有分心。大约花了两个小时，我总算完成文章，用A4的影印纸列印下来。然后，我把它封在水蓝色的信封里，为了隐藏笔迹而用尺在信封上写下这些字：

「来自死者的信」──

8

我搭上从新宿车站开往山梨县甲府市的长途巴士。虽然只是两个小时再多一点的车程，却是我到东京以来最长的移动距离。三郎留在租屋处看家。可能是因为「记忆的残影」让我昨晚睡得很浅，所以我搭车时几乎都在睡觉。

在甲府车站一下车，我便感觉到闷热的空气。这里日照很强，比东京热得多。时间是下午两点。我踏进车站大楼的甲府CELEO购物中心，随便解决午餐之后，前往六楼的屋顶。

御坂山地的另一头，涌出积雨云的天空中，富士山的山顶呈现漂亮的蓝色。

我坐在长椅上，打开一张纸。天崎夫妻昨天告别时，留了这张联络方式给我，上面写着电话号码与住址。我用手机的地图APP再次搜寻路线。

然后我搭着巴士在甲府市内移动，又在宁静的住宅区走了十分钟左右。

突然间，强烈的既视感向我袭来。

这条路前面──应该有那个家。

我随着记忆的引导，在路口转弯。

不出所料，天崎家就在那里。屋龄五～六十年的平房。我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类似晕眩……我在梦里见过这个家。我成为天崎华铃，以及她的母亲，在这个家生活。难以言喻的哀伤触动了我。

我从背包里取出「来自死者的信」，放在玄关门前。

──这个时候，我感觉到背后有动静。我反射性地逃往庭院。从我在这个家玩躲猫猫的经验可以得知，庭院里有很多适合躲藏的地方。

「嗯？这是什么……」

带狗散步回来的父亲捡起水蓝色的信封。他挪开老花眼镜，疑惑地看着这封信。取出里面的信之后，他马上慌慌张张地跑进家里。被留在原地的柴犬大约转了三圈，便自己回到狗屋。

──糟了，狗挡在我逃走的路上。脚步声离我愈来愈近。我赶紧躲进檐廊下方。夫妻马上走过来坐在檐廊边，四条小腿于是排列在我面前。

「来自死者的信……？这是什么，恶作剧吗？」

「我不觉得只是单纯的恶作剧。上面用华铃的口吻，写着只有华铃知道的事。」

「来自死者的信」并不完全是凭空创作。我运用渗进自己脑中的死者记忆──努力揣摩，才写出这封信。我做的事情或许类似某种通灵。

「给妈妈和爸爸……」

母亲开始朗读这封信。

给爸爸和妈妈：

我现在正用非常特殊的方法，请别人代替我写下这封信。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所以我还没有作好心理准备。我想爸爸和妈妈应该也是一样的。一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非常心痛。

我之所以会请别人替我写信，都是因为担心妈妈。妈妈为了我而陷入悲伤的情绪，真的让我很难过。

我们以前经常一家三口坐在檐廊边，看着积雨云吃西瓜呢。爸爸把西瓜籽吐得很远，最后在庭院发芽甚至结果，于是我们三个人又一起笑着吃掉了那些西瓜，这些我都还记得很清楚。我吃完西瓜之后，总是会莫名打起瞌睡，就把妈妈的腿当作枕头了。我喜欢抓住逗弄我耳朵的左手，拿到脸颊上磨蹭。因为妈妈的皮肤非常滑嫩，跟厨房的磁砖一样冰凉……感觉很舒服。

天堂也有夏天，有积雨云，有西瓜，有檐廊。我可以在天堂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我会变成一个脸颊又圆又红，像被袖子擦过的苹果一样的小孩子，等着你们的到来。我会在这里用干净的井水，冰镇西瓜。请你们长命百岁，带很多回忆来跟我聊天。我们三个人一起吃西瓜，而且我要躺在妈妈的腿上打瞌睡，听你们说着长长的故事……再用妈妈的手磨蹭我的脸颊。

我爱你们。

华铃上

母亲发出呜咽，哭喊女儿的名字。四条小腿互相依偎着。我躲在黑暗之中，心情十分复杂。

不过，暂且是让对方好好哭出来了。就像稍微打开宝特瓶的盖子，静静释放碳酸一样。

我想像一座天秤。

剃刀的另一边放着一封信，于是天秤往那边倾斜……

9

总算逃出天崎家之后，虽然称不上思考，但我一直漫不经心地想着事情。就算回到公寓，钻进被窝也持续想着。

我是个胆小鬼。我有想要帮助他人的念头，却更害怕遭遇危险的事。从以前就是这样。就连那个时候，我也动弹不得──

一把伞在眼睑的黑暗中飞起。

那是鲜红色的伞。

背景是沉重的乌云。

伞飘落到背着书包的黄色雨衣旁。

红色的书包──是个女孩。

看似惊讶得睁大的双眼注视着我。

光芒从那双眼里消逝，速度快得吓人……

或许是安眠药奏效了，我不知不觉进入梦乡。我在来路不明的暴风中徘徊，最后踏进风眼。那里充满柔和的金黄色光芒。

是关于美里的梦。

她待在那个有书架的房间。穿透蕾丝窗帘的阳光温暖了她那头细软的头发。樱花造型的发夹在她的耳朵上面发光。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自己见过那个发夹，但怎么就是想不起来。

美里静静地读着书。我觉得她这副模样非常漂亮。

10

早上一起床，我就喝了一杯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吃。

「过来这边，三郎。」

正在棉被上睡回笼觉的三郎抖动一下耳朵，带着一副「要吃饭了吗？」的表情走过来。我原本并不是要喂它，但因为觉得它很可怜，就给它吃了猫食。

接着，我窥视它的眼睛──

我马上被拉了过去，美里出现在视野中。这次的日期好像跟上次不同。她穿着淡绿色的宽松款春季毛衣，挥着长长的袖子对我说：「阿窈，你好呀。」

「早安，美里。我刚刚才起床。」

「我就知道。因为你的头发翘起来了。」

我按住翘起的头发。但我一放开手，头发就立刻复活了。美里露出虎牙一笑。

「美里，我今天有话想告诉你……」

我提起「来自死者的信」。

「不只是这次，我以前也写过好几次。有时候也会引起骚动，被当成都市传说。虽然我一开始也曾失败，但渐渐写得愈来愈好，成功拯救了各式各样的人……」

我一时语塞。原本静静听着的美里开口说道：

「可是，你对自己的行为抱持疑问吧？」

我吓了一跳，感觉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内心深处。

「……是啊，我想应该是。怎么说呢？这可能真的是一种伪善。擅自窥视他人的记忆，擅自替他人发声……我算哪根葱啊。可是，我也害怕因为自己的无所作为而导致最坏的结果……到头来，一切都是自我满足。」

接着是一段沉默。但这不是令人不舒服的沉默，而是珍惜某种事物的沉默。就像在等待刚羽化的柔软翅膀转硬一样。过了一阵子，美里说道：

「真正的『善』是什么呢？」

「真正的『善』──？」

「举例来说，如果我杀了人呢？」

我吓了一跳。如果美里杀了人──？我觉得她连虫都不忍杀，何况是人。我这么说道：

「杀人当然是『恶』了。」

「我看得见未来。如果那个人是将来会杀死五万人的杀人魔呢？」

我答不出来。

「……那或许是『善』。」

「真的吗？那五万人或许全都是会杀死五万人的杀人魔喔？」

「你这么说不是马后炮吗？」

「除非能知道世上的一切，否则马后炮会永远持续下去。在本质上，任何人都无能为力。」

「……确实。」

「我认为到头来，认知的极限就是道德的极限。如果看不见五万名死者，造成一名死者就是所谓的恶。我看得见未来，阿窈则看得见过去。换句话说，我们的认知跟普通人不同。所以我们的道德观当然跟普通人不同，而且我们必须找到自己专属的道德观。」

「那种『自己专属的道德观』难道不是自我满足吗？」

「『道德观』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自我满足。因为我们不是神。在神的认知中，人类的善恶肯定只是枝微末节的问题。人类能做的，只有在迷惘中尽自己的全力。」

神的认知……我起了鸡皮疙瘩。因为我发现一件可怕的事。

「在你的认知中，昨天那封『来自死者的信』是善吗？还是恶？你应该知道有送信跟没有送信的结果有什么差别吧？」

美里用笔直的目光看着我，陷入沉默。这次的沉默很沉重，重得彷佛会把羽化的翅膀压得面目全非。最后，美里带着同样的表情，这么说道：

「──是『善』。如果你没有送信，妈妈会先自杀，然后爸爸会在隔年抑郁而终。」

我松了一口气，肩膀顿时变得轻盈。我确实救了两条人命……想到这里，我的胸口就涌出一股暖意。

「美里──」我下定决心。「我决定找出枪击案的犯人。老实说我很害怕，也没有自信，但如果只有我能帮忙，我还是想帮忙。」

美里温柔地微笑，这么说道：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我相信你会这么说。我们今后一起努力吧！」

美里跟三郎握手。

我也跟三郎握手，然后笑了。

第一卷 第二幕

1

如果这是动作片，现在应该要开始练空手道或是功夫，准备与真凶来一场最终对决，但我一开始做的事是阅读。

「你先看完《如愿》吧。我得去准备午餐了。」

美里这么说，笑着对我挥舞双手。既然她都这么可爱地拜托我了，我也只好照办。

我因为想尽量减少外出，所以买了电子书。做着这些事的期间，周一的远距教学开始，须贝传了讯息给我。我跟他聊起这阵子发生的事（当然隐瞒了美里和看见过去的事），时间便在转眼间过去了。

下午要停课。听说大学也有很多事情要开会。

我喂三郎吃饭，自己吃了加热的冷冻食品，开始阅读莎士比亚的《如愿》。我是第一次读剧本，所以一开始很难专心，经常呆呆地想着关于美里的事。她现在几岁呢？感觉应该跟我差不多。她一个人住吗？所以她跟我一样是大学生──？

不知不觉间，我开始专心在书本上，在三郎的干扰之下一口气看完了。

我到了傍晚才终于看完，然后窥视三郎的眼睛──

美里穿着跟今天早上一样的服装，周围的光线还是白天。

「莎士比亚如何？」

「有趣得让我吓一跳。台词写得很有创意，实在不像是四百多年前的作品。」

「对吧，莎士比亚真的很厉害！」

美里双眼闪闪发光，开始天南地北地大聊莎士比亚。她的表情不停地转变，十分可爱。虽然完全脱离了正题，但她看起来兴致勃勃，所以我不忍心阻止她。

「……嗯？怎么有烟味？」

三郎的敏锐嗅觉捕捉到了异味。仔细一看，美里的周围也有淡淡的烟雾正在弥漫。

「咦──？」她环顾四周，睁大眼睛。

然后，她叫出「啊」的一声，手忙脚乱地跑向视野之外。她那边的三郎追了上去。美里住的房子比想像中还要大得多，应该是东京的高级公寓。蕾丝窗帘外面隐约能看见许多大楼的屋顶。百寸等级的萤幕与沙发、玻璃桌、长毛地毯、观赏植物……屋内摆放的都是看起来品质相当好的家具。

在中岛型的系统厨房，平底锅正冒出阵阵烟雾。

「啊、哇、哇、哇、哇、哇──！」

美里像漫画般用双手搧风，不知该如何是好。

「美里，总之先关火！」

我不禁这么大喊，但没有任何意义。美里自己把炉火关掉，一把抓起毛巾抹布。这个动作把菜刀扫落，插到了地上。三郎吓得跳开。美里把毛巾浸湿，盖到平底锅上。平底锅开始滋滋作响，冒出水蒸气……

总算化解危机之后，我松了一口气。美里沮丧地垂下肩膀，抱起三郎，回到有书架的房间。

「呜呜……」她的脸上挂着欲哭无泪的表情。「我本来只是想跟阿窈聊一下的……」

「我还以为你已经吃完午餐了。正在用火的时候怎么可以离开呢？」

「对不起……」

「没想到你这么冒失。你没有看见平底锅烧焦的未来吗？」

「呜呜……太过分了……不要这样糗我啦──！」

虽然很可怜，我还是忍不住笑了。

我一度切断连结，再重新连结──这时候，那边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厨房的清扫和午餐都解决了。美里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重新切入正题。

「好了，我之所以请你读莎士比亚──是因为接下来有必要请你加入大学的戏剧社。」

「戏剧社──」我不禁叫道：「咦，为什么是戏剧社？」

「嗯……」美里稍微思考了一下后说道：「如果你踏进一座迷宫，看见一个牌子上写着出口在右边，你就会往右边走吧？」

「嗯。」

「出口就在戏剧社。」

「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美里用同情的表情说道：

「我想应该很辛苦，你要加油喔。请努力赶上一周后的入社试镜。」

「咦，参加社团还要先通过试镜吗！」

「没错，因为社长是很有个性的强人。」

「真的假的……我还宁可去练功夫。」

「功夫？」美里歪头问道。

「没什么啦。话说回来，我根本没有演过戏耶。只有一周的时间，真的能练出像样的成果吗……？」

「别担心，我会教你的。」美里挺胸说道。

「美里，你演过戏吗？」

「演过一点。没问题的，只要认真演就会及格！我能看见那种未来。」

「真的吗……」

我的不安就像平底锅的烟一样，一阵一阵地冒个不停。

「那么，先从发声练习开始吧──」

美里没有注意到这阵烟，高兴地说道。

2

一周很快便过去了，快得令人惊讶。我在远距教学的空档跟美里闲聊，放学后则练习演戏，不断反覆的过程让我非常乐在其中。如果能一直持续这种生活就好了──虽然我这么想，但大学一如美里的预言，重新开始实体教学，所以我也必须到学校报到。

从驹込车站搭电车到高田马场，还要再步行约二十分钟才会到大学。

久违的校园甚至令我感到怀念。

我在隐密处打开外出笼，把三郎放出来。这是美里的指示。接下来好像会需要它的帮忙。它只回头瞄了一眼，便踏着悠闲的脚步离去。

我走向第一堂课的心理学教室。出入口放着消毒液，门上还贴着严禁私下交谈的标语。我随便找个位子坐下，马上就听见无视于警告的闲聊了。

「我最近正在跟男朋友远距同居。」

「远距同居？」

「就是一直开着视讯，整天都在聊天。」

原来如此，现代还有这种概念啊……我如此心想，像个老人般感到佩服。

「这样还会注意打扫跟服装仪容，好处很多喔。」

我也把房间打扫得很干净，还把微薄的积蓄全部花光，用来自制猫跳台。我一早起来就会乖乖洗脸并换好衣服。

等等，难不成我和美里的关系也类似「远距同居」吗……？

一想到这里，我就突然感到害羞，使口罩下的脸颊渐渐发烫。

──对了，这么说来，我还没有跟美里交换联络方式。因为她巧妙地转移话题，所以我没能问出来。手机明明比猫更方便，为什么呢──？

心理学的课堂开始了。

好好上课的话，我也能了解美里的心理吗──我傻傻地这么想。

3

大约在下午四点上完所有的课以后，我前往文艺类社团的社办大楼。我马上得知戏剧社的社办位在二楼的尽头。因为那里贴着公告。

『戏剧社　现正热烈招募社员！在舞台上挥洒你的热血吧！死也要死在舞台上！邀请各位勇者，前往名为试镜的决斗场！』

这段文章用极度热血的毛笔字，写在A4的纸上。同样的公告沿着二楼的走廊，一直贴到最深处。而且最可怕的是，这些公告不是影印的，每一张都是手写而成。我几乎能从中感受到某种疯狂。

「我只想加入回家社……」

我忍不住用真切的语气低声说道。当然没有人会倾听我的抱怨。

这个时候，我忽然听见一阵哀号。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阵哀号听起来有点疯狂，类似临死惨叫，又带着一点悲哀的音色。

然后，尽头的戏剧社社办的门突然敞开了。

我张大嘴巴，僵在原地。

一个满头是血的男人从门内跌了出来。

鲜红色的血从裂开的额头中流出，他就像丧尸一样摇摇晃晃，用极度不正常的步调朝我走来。

「去死去死去死我一定要杀了你……」

他嘴里还低声念着恐怖的词汇，让人毛骨悚然。我赶紧跟墙壁融为一体。满头是血的男人好像没有看见我，就这么走了过去。

……不管怎么想都很不妙。社办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舞台上挥洒你的热血」不是一种比喻吗？现在还是暂时撤退，重振旗鼓吧……我这么为自己找借口，并且转身离去的时候──

「你想加入我们社团吗？」

我被叫住，吓了一跳。我站着装死，却好像骗不了背后的人。冷汗从背部流下。

我战战兢兢地……回过头。

一名半裸男子抬头挺胸地站着。

他的下半身穿着牛仔裤，经过锻炼的上半身却是一丝不挂。不，以一丝不挂来形容并不贴切。他的浓密胸毛持续延伸到肚脐下方，甚至可以用穿着一身胸毛来形容。

「你想加入我们社团吧？我看得出来……」

他的外表明明跟超能力者完全沾不上边，却说着像是超能力者的话。

「过来吧，别愣在那里，我让你参加试镜。」

我在转眼间被男人紧紧抓住，带往社办。

社办的空间大约有室内足球的球场那么大。墙边的架子上塞满了看似舞台道具和服装箱的东西，还有投影幕与投影机。

──不过，这些细节一点也不重要。

因为地上掉着沾满血的木板。

既然地上掉着沾满血的木板，正常人的眼里当然容不下其他东西。毕竟那是沾满血的木板。「好了，让我见识你的实力吧。」男人这么说道，在防止传染的压克力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用抚摸下巴胡子般的手势摸着胸毛。事到如今，我的视线只能在沾满血的木板和胸毛之间反覆横跳了。

「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我叫阿望志磨男，是戏剧社的社长。」

原来如此，他就是美里所说的「很有个性」的强人社长啊。确实在各方面都很有个性……

「请问……为什么地上有沾满血的木板？而且你为什么要打赤膊？」

「你不觉得先自我介绍才是礼貌吗？」

「啊……我是纸透窈一。」

「好，纸透，你是二号参赛者。现在开始试镜。」

……他似乎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

阿望从口袋里取出折起的纸张，朝我丢过来并说道：

「顺便问问，你有戏剧经验吗？」

「没有，我是新手。」

「那就从五十阿望分开始算起。」

虽然不知道阿望分是什么单位，但我姑且打开他给我的纸──内容让我很惊讶。

「你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台词吗？」

「……莎士比亚的《如愿》中，杰开斯的台词。」

「哦！你竟然知道，那就加三阿望分！好了，你现在演演看吧。」

我调整呼吸，开始演戏。

「整个世界是一座舞台，所有的男男女女不过是演员罢了──」

阿望抚摸胸毛的手顿时停止。我发现自己有惊人的进步。

我想起自己与美里一起练习的过程。她的建议非常精准。那些话迅速渗透到我体内，接下来就能马上增进自己的演技。就像在踏脚石上轻快前进一样。也许她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我进步，所以会引导我往那样的未来前进。我隐约感受到美里话中所谓的「命运」。

「嗯……」我演完之后，阿望用佩服般的语气说道：「你真的是新手吗？」

「算是，我大概练习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阿望豪爽地笑了。「原来如此，一个星期啊！很好，扣二十阿望分！」

「咦！为什么是扣分？」

「阿望分扣到零就及格了。」

「太难懂了吧！」

一开始的加三分竟然对及格不利……阿望露出由衷感到愉快的表情，这么说道：

「好了，还有三十三分，拼命争取分数吧！」

前面的路还很长……当我开始有点绝望的时候，社办的门被打开，一个戴眼镜的女学生冲了进来。接着，她喊出我连想都没想过的话。

「出事了──有人放火！」

4

阿望维持打赤膊的状态狂奔，而我追在他的背后。一片灰烬乘着风朝我们飞来。焦臭味窜进鼻腔。社办大楼的东侧有猛烈的火势，将白色的墙面烧得焦黑。现场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有不寻常的声音从那里传出。

「放开我！放开我啦！」

满头是血的男人被别人从背后架住双臂，正在疯狂挣扎。看到他以火焰为背景的模样，我感到毛骨悚然。

「啊，窈一！那不是窈一吗！」

压制染血男的人突然这么说道。他的体格很好，留着黑色短发，看起来像运动员。仔细一看，我才发现他是须贝健太郎。我们在四月成为朋友，之后大学就马上进入远距教学，所以我们一直都只用聊天软体联络，我才会没有马上认出他来。戴着口罩也是原因之一。

「窈一，帮我一下！」

我反射性地采取行动。我跟须贝一起压制染血男。阿望高声叫道：

「灭火！快灭火！」

在阿望的指挥之下，我们用水桶接力的方式，持续对火源泼水。有人拿来两支灭火器，放出强劲的喷雾，这才终于将火扑灭。

在冒出白烟的残骸之前，一个女生跪在地上啜泣。这个女生的服装风格很新潮。她顶着一头发尾染成粉红色的金发，头上戴着粉红色的鸭舌帽，还穿着图案像是喝醉的毕卡索画的曼赤肯猫的衬衫。

「呜呜呜……我精心打造的大道具都毁了──！」

听说事情经过是这样的：隔离期间，大道具、小道具组在住处努力制作道具，然后用出租卡车载送过来。社员将这些道具从车上卸下，准备搬进社办，只不过稍微离开一下，回来时就发现起火了。

「所以，这家伙就是纵火犯吧……」

阿望双手抱胸，看着染血男说道。

「是的，他刚才看着火焰流泪，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着去死去死。」

「那就肯定没错！」阿望强而有力地点头说道。

「不对，不是我干的──！」染血男突然大叫。「我只是精神恍惚……才没有放火！」

「谁会相信你这种满头是血的男人说的话啊！」

阿望怒吼道。但我觉得打赤膊的男人恐怕也同样缺乏可信度。

忽然间，我的脚觉得有点痒。我低头一看，发现是三郎来了。我把它抱起来，偷偷移动到隐密处。然后，我窥视它的眼睛──

美里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发生了不得了的事呢。」

「情况转变得太快，我都头晕脑胀了。你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吧？」

「嗯，可是阿望学长实在太有个性了，我每次看都会笑。」

美里用可爱的举止窃笑着。然后，她把眼角的泪水擦掉，这么说道：

「那么，接下来，你要找出真正的纵火犯。」

「咦，我吗？到底要怎么做？」

「没问题，简单得很，因为你有可爱的目击者。」

「可爱的目击者……？啊啊，我懂了。」

我暂时切断连结。三郎正歪着头。

我再次窥视它的眼睛──

「我来挑战了────！」

耳朵突然听见很大的声音。受惊吓的三郎差点从阳台的栏杆上掉下去。阿望的回应从敞开的窗户中传出。

「放马过来吧────！」

砰！门应声打开，目前还没有染血的染血男意气风发地踏进社办。

「我名叫佐村猛！是一年级新生！自从高一时看到当时高三的阿望学长演戏，我就一直很崇拜学长！」

「好志气！」还穿着T恤的阿望说道。阿望穿着双胞胎野鼠《古利和古拉》的T恤。这跟他的形象未免差太多了。

「好，现在开始试镜！」

阿望坐在折叠椅上，佐村则站到压克力板的对面。两人都将口罩取下了。

「那么一开始，你先发射『龟派气功波』吧。」

「龟……『龟派气功波』吗？七龙珠的？」

阿望点头表示肯定。龟派气功波……？我一头雾水，觉得有点傻眼。可是佐村说：「原、原来如此……龟派气功波啊……不愧是阿望学长……！」好像勉强接受了什么。

「龟～派～气～功～波────！」

他发射了。真是了不起。如果我当时在现场，应该会忍不住鼓掌。

但是阿望用没什么变化的表情说道：

「没有出来……」

「咦？」

「龟派气功波！没有出来啊────！」

不，龟派气功波当然不会出来了。基本上。

「……！非常抱歉，请让我再试一次！」

「呼…………！」佐村这次做出从空气中凝聚某种能量的动作。「龟────派────气────功────波────────！」

太了不起了。我能看见他发射出来的能量。

但是阿望站起来发飙了。

「就是没有出来啊──！给我炸碎压克力板，让疫情大爆发啊──！」

「非……非常抱歉……！」

太强人所难了……阿望一脸不悦地坐回椅子上，这么说道：

「加十阿望分。」

「咦……？谢……谢谢学长……！」

佐村很高兴，但这是陷阱。其实他离终点愈来愈远了。阿望把一张折起的纸扔给表情稍微亮起来的佐村。佐村打开纸张一看，便睁大了眼睛。

「这、这是阿望学长的传说剧码《辙之亡灵》的一幕……！」

接到演戏的指令后，佐村环顾四周，从架子上抽出一块木板。然后他一度深呼吸，开始演戏。

「噢，人的命运就是如此吗？脆弱得难以依靠，刚强得难以摧毁……」

他开始表现遭受命运捉弄之人的感慨与悲哀。感情随着台词的进行而逐渐增强，终于到达极限的时候，他用木板敲打自己的头部。沉闷的声音响起，鲜血从他的额头流出。佐村哭着敲打好几次，变得满头是血。

他是所谓的附身型演员吗？我虽然受到震撼，但老实说，也觉得有点恐怖。

「够了，够了──」阿望打断他的表演。「你不及格。」

「……咦？」佐村半翻着白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及格……？为、为什么……？」

「我看过你高中时的演技……」阿望用严肃的表情说道。「你曾经为了表演，爆瘦到几乎要饿死的地步。你靠着这股冲劲震撼评审，拿到全国冠军。我当时很惊讶，心想天啊，竟然还有这么惊人的高中生。」

「既然这样，为什么……为什么我会不及格……？」

「因为『有冲劲』跟『演得好』是两回事。」阿望的表情变得很帅气。「你只是用了爆瘦或是流血等方法来表演，如果要比喻，就像是你在撑竿跳。你只是借助道具的力量，看似跳到了最高点。但如果没有道具，你就无法跳得那么高……到头来，你的欲望在于『希望别人觉得你演得很好』。这跟『想要演得更好』的热切心愿是完全不同的。那是某种心术不正的欲望。你不去打动观众的心，反而专注于如何把竞争对手从舞台上踢下去。那叫作自我表现欲，并不是爱。空有外表，却缺乏内涵。像你这样的人能比别人更早达到某种高度，可是接下来就不会进步了。你或许能成为一流，却无法成为超一流。你或许能骗过高中戏剧的评审，但可骗不了我的眼睛。」然后他别开目光，小声说了一句：「……而且你也放不出龟派气功波。」

难得说出言之有物的评语，最后一句话却是画蛇添足。佐村开始不停地颤抖。然后──他发飙了。佐村发出疯狂的呐喊，作势用木板攻击阿望。

「干什么，你想跟我打吗──！」

阿望这么大喊，然后莫名将自己的T恤从胸口撕成两半。可怜的《古利和古拉》被永远拆散，胸毛从裂缝中冒出。他张开双臂，用孔雀般美得很没有意义的站姿，展现壮硕的肉体来威吓对手。

双方用气势逼人的眼神互瞪。我紧张地咽下口水。

──这时候，三郎突然一个转头，往别处走去。我不禁感到虚脱。它看腻的时机也太刚好了。

三郎随心所欲地追逐凤蝶，到处散步。

过了一阵子，堆放在一起的各种大道具映入眼帘。目前还没有起火。有一个女生从上方的窗户探出头，津津有味地吸着香菸。她应该是疏忽了，完全没有往下看就随手扔掉菸蒂。

菸蒂点燃了油画，最终使大道具陷入火海。三郎悠闲地看着这一幕。

然后，染血男来了。他心不在焉地注视着火焰，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去死去死去死等咒骂的语句，最后从眼里流出豆大的泪珠──

5

我切断连结，叹了一口气。

好了，接下来我该怎么向其他人证明这个事实？

「给我过来，我要把你交给警察！」

须贝想要将持续抵抗的佐村强行带走。我没有多想便说道：

「等一下，他不是犯人！」

「你说什么──？」须贝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透过猫的眼睛看见真相了，但我总不能这么说。

「经过逻辑思考就可以知道了。」我下意识地脱口说道。

「逻辑思考～？」

须贝摆出明显代表「？」的表情。不愧是戏剧社社员，表情真丰富……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了。伤脑筋，这下怎么办？我拼命转动脑袋，同时说道：

「如果他就是犯人，为什么放火之后还不逃走？」

「那还用问──」顶着一头柔顺又光滑的金发，将海军帽戴得很时髦的男生从旁插嘴说道。「当然是因为他疯了。」

这句话超有说服力。所有人注视着我，让我冷汗直流。

可是下一个瞬间，我奇迹似的想到了能证明佐村不是犯人的论点。接下来只要说服大家就行了──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不在于理论是否正确。能不能将观众引导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才是一切。

换句话说，我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那就是扮演「名侦探」。

我深吸一口气，想起与美里一起练习的过程──

『重点是「脱离自己」。』她这么说道。然后，她将一大口山葵放进嘴里，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要从心灵和感觉之中，将自己切离。而且最重要的是将「视点」放在观众的角度，从外侧检视自己。』然后，她突然流下一滴滴泪水，吐出绿色的舌头。我笑了。

──我将不安的情绪切离，藏到脸部皮肤之下。我提高音调，吸引观众的目光。

「──那就把这一点当作先决条件吧。」

「先决条件……？」戴着海军帽的男生表示不解。「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这就是所谓的逻辑思考。基于A而导出B，基于B而导出C……就像这样，不断重复假设和推导的过程，便能得出证明。」

我用自信满满的口气说出有些艰涩的词汇，但老实说我根本不确定这样的用法对不对。但海军帽男好像觉得我说得很有道理，所以我继续硬掰。

「那么，进入下一个阶段──」我模仿名侦探，没有意义地走了几步。跟美里练习的过程奏效了。我能够扮演名侦探。「假设这个人真的是犯人，请问他是如何放火的？」

「应该是用火柴或打火机之类的东西……」

「也就是说，他使用了道具吧？」

「毕竟空手没办法生火嘛。」

「那么，请问这个人现在也带着那种道具吗？」

海军帽男惊觉这一点，开始搜佐村的身。

「他没带……应该是处理掉了吧。」

「那是不可能的。」

「你说什么──？」

「将放火道具处理掉，目的是不让自己的罪行曝光。这跟先决条件，以及他没有从现场逃走的行为互相矛盾。换句话说，这个人并不是犯人──」

海军帽男屏息。阿望睁大眼睛注视着我……好可怕。心脏正在狂跳。可是这并不是单纯的恐惧，同时也有饰演角色的快感从内心深处渐渐沸腾。佐村感动地哭着大叫：

「他、他说得对，我不是犯人！」

「那犯人到底是谁？」

须贝勉为其难地放开佐村，一脸不解──我忽然察觉动静，往上一看。刚才在楼上吸菸的女学生正张大嘴巴，看着我们。

「啊。」女学生说。

「啊。」我说。

所有人都往上望去。女学生逃走了。我冲进校舍，以一步跨两阶的速度奔上阶梯。砰！关门的声音传了过来。我从声音辨认位置，打开那扇门。

门内有三个女生。两座流理台之中，比较靠近我的流理台上放着各种烹饪用具。中央的桌子上放着装有料里的盘子。看来这里是烹饪社。一个棕色头发的女生瞪着我。

「干什么……？不要擅自闯进来啦……话说，为什么他打赤膊？」

不知道是何时跟来的，阿望已经站在我旁边。其他的社员也都陆陆续续聚集而来。阿望大声吼道：

「那边那家伙！刚才那个『啊』是什么意思？你说啊！没有什么行为比这更可疑的了！」

「咦，哪有，我才没……」

「太可疑了！别以为这点程度的演技可以骗过我们戏剧社！」

女学生（真凶）明显露出形迹可疑的神情。接下来只要能证明这里有香菸，应该就真相大白了。我开始专心嗅闻气味──不过，因为炉子上正在炖煮罗宋汤，所以气味变得难以分辨。我仔细观察四周，这么说道：

「天气这么热，为什么要把窗户全部关起来？」

我经过女学生旁边，站到窗前。这扇窗户面向人潮多的区域。

「这里的流理台没有烹饪过的痕迹──可是排油烟机却开到『强』。阿望学长，请你看看这个──」我用指尖沾取微微残留在流理台上的灰，嗅闻其气味。「是菸灰。应该是有人为了避免气味或烟雾被别人察觉而将窗户全部关上，并且打开排油烟机，在这里抽菸吧。」

我接着穿越社员们，来到走廊上。然后，我用手指抚过女学生吸菸的窗户边缘。

「这里也掉着菸灰。犯人应该是难以忍受闷热的室内，所以才来到没有人潮的这一侧，打开窗户抽菸。」

「好惊人的观察力……原来如此，所以才会因为乱丢菸蒂而起火吧。校内除了吸菸区以外，都是全面禁菸的啊！」

阿望瞪着烹饪社的女生们。于是，女学生（真凶）吼道：

「等一下，不要擅自下定论！我们根本没有人抽菸！那里本来就有灰了！一定是在我们之前用过这里的人留下来的！」

「那就让我们检查你们身上有没有带香菸！」

「别碰我啦变态！」

啪──！阿望的胸膛留下一个红通通的手印。

「痛死我了──！你说谁是变态啊！」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变态，但画面上看起来确实是挺变态的。话说回来，如果对方拒绝搜身，我们也束手无策。我开始思考，仔细调查比较近的水槽。

「你在做什么……？」阿望问道。

「从排油烟机下方的菸灰散落方式看来，原本应该有菸灰缸才对。而且是没办法偷藏在身上的尺寸。如果是使用这里的碗盘来代替，然后再清洗的话，排水口的蔬菜残渣应该会沾到菸灰。顺带一提，深处的水槽完全没有湿。」

我环顾四周，从玻璃制的滤油壶将油倒到空的盆子里。

「没有藏在这里呢。如果是玻璃制的菸灰缸，因为跟油的折射率相同，所以光线碰到表面也不会反射，而是直接穿透，所以能让玻璃隐形。至于其他可能性──」

我盯上女学生（真凶）面前那个装着罗宋汤的汤盘。其他女学生的汤盘都还是空的。

「失礼了──」

我拿起筷子，刺向罗宋汤的配料。女学生（真凶）大叫：

「等等，你在做什么！」

「这没有煮熟呢。」

「那又怎么样？你是美食评论家吗！」

「锅子明明还放在炉子上煮，却只有这个盘子装着汤，我刚才就觉得很奇怪。那锅罗宋汤都还没煮好，为什么要这么做──？」

女学生（真凶）的脸色一下子发白，而我没有看漏。她说道：

「我只是忘了试吃而已……」

「在我看来，罗宋汤里面好像掺了菸灰呢。」

「是你看错了。」

「那么，你敢喝这碗罗宋汤吗──？」

语毕──现场鸦雀无声。女学生（真凶）慢慢拿起汤匙。然后，她一下子舀起罗宋汤，送到嘴边──

「菸灰是剧毒喔。」

我说道。女学生（真凶）马上停止动作。

她缓缓把汤匙放回盘子里。

「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没有食欲……」

「我知道了──」看到僵住的女生们，我这么说道：「那就由我来喝吧。」

一瞬间，视线互相交错。我拿起汤匙──女学生（真凶）抓住我的手腕，阻止了我。然后，她终于说道：

「……对不起。」

女学生们无力地垂下头。

「……看来事情就到此告一段落了。」阿望说道。我们目送须贝和海军帽男将女学生们带走的背影。「真了不起，纸透。你简直就像个名侦探。」

「没有啦，你过奖了……」我害臊地搔搔头。

「只不过你说错了一件事。菸灰其实是无毒的。」

「我知道。」

我这么说，阿望便眼睛一亮。

「这样啊，你果然知道──！」然后他豪迈地大笑，用力拍打我的背部。「你真是了不起的演员！我还以为染血男就是犯人呢。如果不是他，我就会猜是『那家伙』放的火。」

「那家伙」……？我正感到疑惑时，刚才曾哭过、穿着新潮服装的女孩从旁说道：

「社长……我们辛苦做好的道具都被烧坏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都烧掉了也没办法。不过这就是所谓的不幸中的大幸。我正好想出了新的剧本！新时代的戏剧要揭开序幕了！」

然后，阿望把手放到佐村的肩膀上。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他的心意，他这么说道：

「抱歉刚才怀疑你。我由衷向你表示歉意。如果你还愿意，请你加入戏剧社吧。」

「真的吗！」佐村明明遭受那么残酷的对待，却还是露出闪闪发光的眼神。「谢谢学长！」

然后，阿望接着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我不禁吓了一跳。

「你当然也通过入社试镜了。」然后他一个转身说道：「各位！下次的剧本是悬疑题材，主角是名侦探！」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阿望说道：

「纸透，你就是下一出戏的主角──！」

6

「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垂下头，美里就轻声笑了。

「我也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没料到？你不是看得见未来吗？」

「未来随时都在变动。有些事一定会发生，也有些事是随机发生。而且其中包含无限的分歧。不只如此，看得见未来的我若是加以干涉，分歧就会出现爆炸性的增长。我也没办法掌握未来的全貌。」

（插图008）

「关于这一点，美里，你真的看不见枪击犯的真面目吗？」

「很遗憾──」美里触碰左耳的耳环，摇摇头。「我看不见。因为分歧太过复杂，我没办法触及犯人的真面目。虽然原理并非不可能，但实质上是不可能的。难度就像要从沙漠中找出一根针一样。」

「所以，必须由我好好调查才行吧……」

「就是这么回事。抱歉，我只能在旁边看着。」

「那么，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首先要脚踏实地地打听线索。像是遇害的天崎学姊是什么样的人、有哪些朋友或情人、是否有遭到谁的怨恨……一点一滴地调查这些事吧。」

「做的事就跟普通的侦探一样呢。」

「另外，你也可以好好享受戏剧社的活动。」

「享受──？」出乎意料的话让我呆住了。

「因为是难得的大学生活嘛。如果不去交朋友或谈恋爱，享受青春的话，那就太可惜了。」

「谈恋爱」啊……

我的胸口无意间刺痛了一下。为了忽视这份痛楚，我说：

「啊哈哈，你说得对。希望我能遇到自己喜欢的类型。」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应该是成熟又性感的女生吧。」

我说了口是心非的话。其实我并没有特别偏好的类型。

「……是喔，跟我正好相反呢。」

美里用莫名开朗的语气说道。

「……也许吧。」

「…………」

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那我差不多该睡了。戏剧社的事情要加油喔。你演的名侦探很帅呢。」

「啊，嗯……晚安。」

然后，连结中断了。我忍不住捂住脸，发出「啊啊……」的声音。

三郎轻轻把肉球放到我的腿上。

7

戏剧社社办的门上贴着一张奇怪的纸。

「恶魔集会」──

纸上用吓人的毛笔字这么写着。就算社办里正在举办黑弥撒也不奇怪。明明是刚入社的第一天，我却已经满脑都是想回家的念头了。

我暂时僵在原地，然后下定决心，应该说放弃了什么，并打开拉门。

──有丧尸。

虽然偶尔可以见到像丧尸一样不健康的大学生，但眼前的这家伙是不折不扣的丧尸。皮肤有像被虫子啃过的痕迹，腐烂的左眼球还垂挂在眼窝外。

我默默地关上拉门。随后，丧尸突然打开门，让我不禁发出惨叫。

「噗哈哈哈哈！尖叫成这样，你是女生喔！」

丧尸捧腹大笑。社办爆出一阵笑声。我暂时哑口无言，然后说道：

「啊，你是须贝吧！这是什么，特效化妆？」

「啊哈哈，抱歉～！」昨天哭过、穿着新潮服装的女生双手合十，这么说道。「因为这次化得还不错，所以我就拿来恶作剧了～！丧尸很可爱吧！」

然后她踮起脚尖，高兴地捏起丧尸的脸颊。

「啊，桧山学姊，好痛痛痛……！」

虽然嘴上这么说，须贝的表情却好像有点高兴。丧尸的皮肤因此浮起，看得出是类似面罩的形状。

「好厉害喔，做得真好！」

我佩服地这么说，桧山学姊就高兴地给我看了她的Instagram和TikTok。上面有化妆过程的照片，以及须贝摇身一变，以丧尸的造型跳起麦可·杰克森的《颤栗》的短片。我指着画面说：

「帐号上的UMEKO是你的本名吗？酸梅的梅、子女的子？」

「呀──！被你发现了！这个名字很老气，我觉得很丢脸耶──！」

她露出在漫画里会将眼睛画成叉叉符号的表情。须贝立刻说道：

「才不会咧，梅子这个名字很可爱啊！」

「咦咦，真的吗……？」

梅子学姊皱着眉头，嘴角却失守了。她相当单纯。

不知不觉，大约有十个人聚集到我身旁。

「你的名字叫纸透窈一吧？」「你的推理好厉害喔──！」「你当时有模有样的，平常就会做那种像名侦探一样的事吗？」

我被一连串问题围攻。因为太习惯社交距离了，我感到头晕脑胀。社员接二连三地自我介绍，但大家都戴着口罩，所以老实说很难记住。我有耐心地回答一个个问题，并努力搜集情报。据说戏剧社共有二十三个人。

──这时，社办的门被敲响了。

「第二个新成员来了！」

丧尸须贝开始待命。门被打开，额头上贴着超大OK绷的佐村出现了。然后他发出「呜耶～」的奇怪惨叫，还吓得跌坐在地，引起了一阵大爆笑。

8

「怎么，你们好像玩得很开心嘛。不过别忽略防疫了。」

阿望学长一来就这么说道。佐村双眼闪闪发光，想用吓到腿软的双脚站起来，却失败了。社员们回答「是～」并集合起来。阿望学长确认人数以后说道：

「今天预计全员集合。毕竟还有新成员，就在那之前办个类似研讨会的活动吧。」

我们保持社办的通风，分开进行拉筋和发声练习。我让身体放松，然后按照美里的教导，从丹田发声。我无意间往旁一看，发现梅子学姊也在练习。看来演员以外的人也会参加。练习过后，所有人都进行了刚好十五秒的自我介绍。

接着，我们玩了简单的游戏。游戏名称叫做「美味咖喱」。所有人都会拿到「食材卡」，可以进行次数有限的问答，借此推测他人的食材──然后在限制时间内组成队伍，完成一道美味的咖喱。只不过，不能说出自己的食材和想做的咖喱名称──简而言之，就是沟通的练习。

我抽到的是「海参」的卡片。这是陷阱食材。抽到陷阱食材的人要巧妙地混入团体中，目标是破坏他人家庭（的咖喱）。我宣称自己的食材「肉质厚实又多汁」，成功将牛肉咖喱变成海参咖喱，引来一阵爆笑。

「好，既然场子也热起来了，接着就来演Etude吧。」

阿望学长这么说道。我的头上正浮现问号的时候，须贝替我补充说明了：

「那是即兴表演的意思。我们要组队，按照主题即兴演出。」

「原来如此──对了，须贝，你当初怎么会加入戏剧社？」

「我高中的时候就是参加戏剧社的。我也认识阿望学长，入学典礼之后马上就加入了。」

「是喔，你真积极。」

这跟须贝在聊天软体上的悲观形象好像有很大的差距。他可能也是因为隔离生活才会变得那么郁郁寡欢吧。

我们用抽签的方式分成五人一组。我跟须贝和梅子学姊一组。另外两个人看起来也很眼熟。一个是在入社试镜的时候冲进社办，通知失火消息的女生。她戴着银框的圆眼镜，绑着三股辫，打扮得就像一名文学少女。她有点驼背，声音也很小，不太会主动发言。我想她应该是负责写剧本的人。她的名字叫作蛭谷美和子。

另一个人是出现在纵火现场，戴着海军帽的男生。他顶着一头柔顺的金发，身上穿着绣有名牌商标的POLO衫与休闲裤，而且在室内也戴着海军帽。将头发剃短的后颈就像牛奶一样白皙。手表搭配皮革手环的造型很时髦，整个人都带着女性化的气质。他说自己叫作院濑见港人。

主题被设定为「所有人坐着演的对话剧」。我们前面有两组先开始表演。第一组表演「翘掉游泳课的学生们」，第二组表演「开往某处的车内情境」。前者就像喜剧一样欢乐，后者则有种令人捏把冷汗的悬疑气息。大家都演得很精彩，一点也不像是即兴表演。

院濑见学长突然在我耳边小声说道：

「我问你，像你这种没有实力的人获选为主角，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的语气非常挖苦人。突如其来的恶意让我的感情完全跟不上状况。

「咦，当然是很不安了。」

我这么回答，就像是住家附近发生了某种案件，突然被记者问起案情的当地居民一样。

「既然如此，请问你为什么不拒绝呢？你是不是太厚脸皮了呢？」

用词明明很文雅，却无礼得令我震惊。我终于不悦地说道：

「难道你本来想成为主角吗？」

院濑见发出啧的一声。现在刚好轮到我们的组别表演。

站起来的同时，院濑见小声说道：

「我要把你痛宰一顿──！」

我们围绕着桌子坐下。桌子上铺着桌布，就像暖桌一样会遮住腿部。我们要利用这个布景，建构一出戏。

「大家请听我说──」院濑见举手发言。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跟纸透决定来玩一场游戏。游戏规则是演一出『登场人物会一个接着一个死去的戏』，然后『先死的人就输了』。输的一方要请大家喝饮料。」

大家的目光集中到我身上。院濑见正在窃笑。我觉得如果在这里退出游戏，就会正中对方的下怀。既然如此，我决定反其道而行。

「好吧，我接受挑战。」

现场气氛顿时沸腾。有人吹起指哨。「饮料！饮料！饮料！」大家开始喊起谜样的口号。院濑见瞠目结舌，然后狠狠瞪着我。

阿望学长毫无意义地脱掉T恤，发出异常热血的宣言：

「火热的戏剧对战，正式开始！」

9

一开始──现场弥漫着令人紧张的寂静。

首先采取行动的是出乎意料的人物──蛭谷学姊。她呼吸急促，使劲摇晃椅子。

「我动不了……这里是哪里？」

听到这句话的其他人也开始摇晃椅子，于是我同样照做。接着经过一连串即兴发挥的台词，我们演出所有人都丧失记忆且双手双脚遭到捆绑的情境。为了脱逃，我们展开一场讨论。我们好像是刚从冷冻睡眠中苏醒，因此所有人都陷入了暂时性的失忆状态。我因为冷冻睡眠的后遗症，吐出了黄绿色的东西。

接下来，我们必须将剧情导向「登场人物会一个接着一个死去」的状况。该怎么办呢……我正在思考的时候，梅子学姊采取行动了。

「等一下……好像有什么动静！」

然后，她使了个眼色。须贝看懂了暗示，立刻开始演出被某种东西袭击的模样，一边发出临死的哀号一边被拖到桌子底下。蛭谷学姊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观众咽下口水。

中间有一段充满紧张感的停顿。

──戴上丧尸面罩的须贝翻起桌布，从桌子底下稍微探出头来。

现场出现笑声与尖叫各占一半的声音。我也差点笑出来。真好玩。从现在开始，须贝就是裁判。被可能死亡的剧情脉络吞噬的人，就会被丧尸吃掉。

──这时候，院濑见突然说了意味深长的话：

「呜……我的头好痛……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幅景象……？」

呜哇，这句台词可以发展出各式各样的情境──我心想。不出所料，这里是「生物科学研究所」，我们是开发超能力的受试者，实验失败所产生的未知病毒导致丧尸出没，院濑见则巧妙地将自己塑造成能够预知未来的超能力者。

「我看得见未来……桧山同学会在十秒后死去！」

院濑见这么说完，梅子学姊就真的被丧尸袭击而死了。接下来轮到你了──院濑见就像是要这么说，对我笑了一下。情况非常糟糕。再这样下去，院濑见就会决定一切。

「我又看见未来了……纸透会在十秒后肚破肠流而死！」

糟糕了。我的脑内响起倒数。

十……九……八……七……

剩下三秒的时候，我不得已地说道：

「我也看得见未来！我不会死！」

倒数结束。

我没有死。还来不及松一口气，我便开始硬加设定。

「我也有预知能力。未来随时都在变动，而且有许多分歧。命运有时是会改变的。」

观众发出「哦哦」的欢呼与掌声。我勉强剥夺了院濑见的掌控权。接着，我跟院濑见持续交锋。蛭谷学姊在过程中死去，剩下我们一对一。

「纸透……我打从心底把你当作挚友。」院濑见说出口是心非的话。「如果你在我身边，我愿意不惜代价拯救你……」

如果你在我身边──？我还搞不清楚状况，院濑见就硬加了夸张的设定。其实我们先前并没有待在同一个地方，而是透过萤幕转播进行远距通话。

糟糕，院濑见掌握节奏了。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我得阻止他──！

我这么想的下一个瞬间，院濑见便说出台词。

「我现在才发现，我的萤幕上没有任何画面。我能看见未来，与未来对话。纸透看见的，是预录的影片──」

我一瞬间便理解这个设定的意义。因为这跟美里和我的关系几乎一模一样。由于观众一脸疑惑，院濑见开始仔细地解说现状。

有人赞叹他使出了惊人的一招。实际上，没有什么方法比这更有效了。他将自己变成来自过去的人，就能让我的预知能力失效，并且利用预知能力来单方面攻击我。院濑见一脸得意地阐述自己的设定。

「我全都想起来了。这里是避难所，我们五个人是从丧尸横行的世界逃进这里的。经过三百年的沉睡，只有我比其他人早了一百年苏醒。目的是观察外界。但是，我在冷冻睡眠造成的朦胧意识之中，向未来的你们说话了。因为当时还在运作的AI自动录下了这段对话，我们的对话才能奇迹般地成立……」

虽然不甘心，但院濑见的头脑转得很快。转眼之间，观众都沉浸在他所营造的氛围里了。

「我很难过，纸透，你再过三分钟就要死了……」

可恶！我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输了。快想办法啊，快想、快想……观众开始齐声喊着：「饮料！饮料！饮料！」好吵。对了，既然是预录影片，只要快转就行了！……不对，我们的双手双脚都被绑住，无法操作机器……对了，用声控的方式对AI下令！……不，院濑见说过「当时还在运作」……可恶，我的退路都被他封锁了！剩下两分钟──！一股电流忽然窜过我的大脑。

「你说过这里是避难所吧。除了我们这五个人以外，没有人能进来吗？」

「当然了，因为这里是铜墙铁壁般的避难所。」

我在心中窃笑，然后说：

「既然如此，须贝是被谁袭击的？」

啊──！某人发出惊讶的声音。院濑见睁大眼睛。我乘胜追击。

「根据监视器，五台冷冻睡眠装置之中，有一台是故障的。那就是你的装置。而且，监视器显示目前避难所外到处都是丧尸。也就是说，你所在的一百年前也到处都是丧尸。你出不去，也无法重返冷冻睡眠，而且百年后的伙伴都将全军覆没……所以你绝望了。你因此自杀──变成丧尸，袭击了须贝。」

院濑见露出狰狞的表情。脸色在转眼之间变得一片通红，他开始阵阵颤抖。倒数只剩一分钟──院濑见勉强挤出声音说道：

「……没错，我只有死路一条。冷冻睡眠后的安全装置已经到了解除时限，所以我再也不受束缚。换句话说，你也将重获自由──」然后他自暴自弃地大叫：「你要改变未来！」

接着他用手枪打穿自己的脑袋，消失到桌子底下。过了不久，我遭到丧尸袭击。我跟丧尸扭打在一起，同时大叫：

「丧尸的胸部口袋里放着一把手枪！谢谢你，我的朋友！」

我射击丧尸的脑袋──我靠近倒地的丧尸，一将面罩取下便看见院濑见学长闭着眼睛的脸。他在桌子底下跟须贝迅速交换了角色。我演出哭泣的模样，说道：

「我失去了所有朋友，以及过去！但我还没有失去未来！我将再度进入千年的沉睡。然后，我要跟复活的人类，以及重生的你们一起活下去──」

我扫视观众的脸。所有人都半张开嘴巴，深受感动。我乐在其中，不禁开始颤抖。戏剧实在太有趣了──！

我进入冷冻睡眠。现场响起如雷的掌声。

我们五个人并肩排成一列，回应观众的掌声。院濑见学长在我耳边说道：

「你想喝什么饮料？」

「我想喝草莓牛奶。」

院濑见学长笑了一下，然后说：「我买三瓶给你。」

10

即兴表演结束后，我们踏出社办大楼，在校内的自动贩卖机买饮料，大家一起享用。当然是院濑见学长请客。他表现得心情相当好。须贝一边喝着自动贩卖机里最贵的能量饮料，一边说：

「还好啦，院濑见学长超有钱的，这点小钱没什么。」

我也觉得他看起来确实很有钱。

忽然有一个留着胡渣的男生单手拿着黑咖啡，走过来说道：

「刚才的即兴表演超棒的。」

他是比较晚到社办，在角落观剧的人。须贝替我补充说明：

「这位是四年级的黑山忍学长，是阿望学长的学长兼舞台监督。他在其他剧团还会担任演技指导或演员，很厉害的。」

监督要统率工作人员，也负责管理构成一出戏的各种事务。演技指导的工作是指导演员的演技，完成一部作品──相当于电影导演或交响乐团的指挥家。

「我没那么了不起。因为阿望突然说要找个素人来演主角，我原本很担心，但没想到还不赖。在我看来，你有很强的共感力。」

「『共感力』？」

「没错，这是很重要的。你能接受他人的感情和脉络，使其融入自身，然后进一步与舞台上的同伴互相磨合……」

我从来没想过，原来自己具有很强的共感力。不过，我多少有点头绪。窥视他人的眼睛时，我会体验到对方的记忆和感情，或许就是反覆「成为他人」的行为提高了我的共感力。

黑山学长说今后请多关照，然后离去。

──我们重新在社办集合。

不知从何时起，写着「恶魔集会」的那张纸消失了。

「接下来要看去年夏天演出的《辙之亡灵》的影片。」

阿望这么一说，佐村便立刻兴奋了起来。

「那个传说剧码！纸透，挖出你的眼睛仔细看好了，这部作品能让你马上了解何谓戏剧！」

「挖出眼睛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吧……」

他丝毫不理会我的吐槽。

「疯狂信徒，你这个疯狂信徒！」须贝跟着起哄。

我们在打开窗户的情况下拉上遮光窗帘，将影片投放到投影幕上──

《辙之亡灵》是以十八世纪法国的外交官兼间谍──德翁骑士为蓝本的故事。隶属于路易十五的私人间谍机构「国王的秘密」的德翁在1775年7月，为了与俄罗斯恢复邦交，出发前往圣彼得堡。途中，他遇见了站在马车车辙上的亡灵。亡灵附身在德翁体内，开始腐蚀他的精神。抵达俄罗斯的德翁有时扮演美男子剑客，有时扮演美丽的朗读女官，取得伊莉莎白女皇的信任，成功达成目的。两人曾经深深相爱，却在谋略之下决裂，开始互取对方的性命。结果，伊莉莎白喝下了毒酒。德翁带着深沉的悲伤返回法国，最后成为龙骑兵队长，在七年战争中立下战功，以女性的身分度过晚年，靠着身穿礼服决斗的方式赚钱。整出戏用快节奏的悬疑手法呈现德翁这段波澜壮阔的人生，而亡灵则如同万花筒，为故事带来哲学式、几何学式的色彩。

身为女主角的伊莉莎白女皇一出现在画面上，我立刻就能感觉到现场的气氛变了。我有种闻到线香气味的错觉。有人低声哭泣──画面上的人是天崎华铃。她身穿女皇的服装，如孔雀般美丽。其中也同时带有少女的纯真与善变，非常巧妙地展现了掌权者的两种面向。她的「母亲」在我心中复苏，类似强烈思乡之情的哀伤彷佛微温的大海，在胸口深处发出阵阵喧嚣。我能感觉到，其他社员也沉浸在同样的浅滩中。我终于发现，他们先前都只是努力表现出开朗的模样。这个社团确实失去了一位伙伴……

我渐渐投入到剧情里。

饰演路易十五的人是阿望学长。看来他既会指导演技，也会当演员。不同于我的想像，他在舞台上是极度的技巧派。他用保守却巧妙的方式，演活了带着孩子气的一面，有许多情妇而号称「宠儿」的法国国王。路易十六是由院濑见学长饰演，虽然演得并不差，但跟阿望学长相比却还是差了一大截。我一开始还不知道饰演玛丽·安东妮的美女是谁，没想到是蛭谷学姊。就像被别的灵魂附身一样，她在舞台上简直是判若两人。任性妄为的她曾经玩起让德翁穿女装的游戏，而到了因为法国大革命而被推上断头台处死的段落，她演出了幽魂般的狰狞表情。

而我的目光──始终放在饰演主角德翁骑士的女性身上。

她美得令人难以置信。更重要的是，她身为演员，有着惊人的舞台魅力。

德翁是雌雄莫辨的困难角色，她却能绑起或放下那头柔顺的黑发，巧妙地分饰不同的形象。男装时威风凛凛，女装时惹人怜爱──服装之外彷佛还披着一层谜团，散发着近乎蛊惑的魅力。我不懂她为何能在表现神秘感的同时，还能凸显那么强烈的真实感。德翁确确实实地活在舞台上。

故事的进行与史实有很大的差异。德翁受到命运的捉弄，因决斗而受的伤使她发了高烧。现实与幻想互相交缠。亡灵的存在感变得更强。佐村参加试镜的时候演过的桥段来了。德翁用已经签约却终究没能出版的自传敲打自己的头，这么说道：

「噢，人的命运就是如此吗？脆弱得难以依靠，刚强得难以摧毁……」

竟然有这么大的差别──我颤抖着这么想。令人心碎的哀伤让我的眼眶涌出泪水。佐村当时真的只是敲打自己的头而已。真正的演员可以打动观众的心。

亡灵显露出乎意料的真实真分，使悬疑剧情达到最高潮。德翁因高烧而濒临死亡。她化身为一只鸟，回到最美好的时刻。那是她为伊莉莎白女皇朗读书本的一幕，鸟儿停在窗边。柔和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时间昏昏欲睡，永恒就躺在那里。德翁正在朗读的是未能出版的自传。当她念完最后一页，将书本阖上的时候，伊莉莎白问道：

「所以，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呢……」

少女那双稚气未脱的眼眸落下一滴滴的泪水。

然而，伊莉莎白说道：

「不过，我喜欢这个人。」

语毕，鸟儿从窗边起飞。

我哭得泪如雨下，连自己都难以置信。到了布幕降下，开始谢幕的时候，我的感动愈来愈强烈。天崎华铃、玛丽·安东妮与德翁都面带笑容，牵着手向观众致意。我发现就连这个部分也包含在一个作品之中。我想起莎士比亚的台词：「整个世界是一座舞台，所有的男男女女不过是演员罢了」──不只是我，大家真的都哭了。我彷佛受到当头棒喝，佩服得五体投地。正如佐村所说，这部戏让我马上了解何谓戏剧，深深体会到戏剧的力量。

社团活动结束，一踏出户外便是夏日夜晚。

我闻到夏天的气味。

夏天混入了血液之中。

我们的情绪莫名亢奋。突然间，佐村一边发出「呀啊啊啊啊！」的叫声，一边头也不回地往某处全力冲刺。他的怪异举动让大家一阵爆笑，我却接着感到飘飘欲仙。虽然我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却也单纯地想要投入戏剧。我很想尽快开始排演。

这个时候，我看见有人坐在路灯下的长椅上。高跟鞋的鞋跟在石砖地上投射出锯齿状的细长阴影。

她站起身，用美丽的步伐朝我走过来。

我不禁屏息。德翁骑士从故事中走了出来，站在我的面前。

「你好。」

她用悦耳的声音这么说，稍微拉下口罩，露出擦上唇膏的嘴巴，对我微笑。她是个漂亮得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美女。俐落的男孩风短发凸显了小巧的脸蛋。她穿着灰阶色调的修身裤装，肩膀上披着西装外套的造型非常帅气。右耳有两个耳环，左耳有三个耳环正在闪闪发亮。

我不争气地慌了起来。我没有把口罩拉下来，还没有决定好表情就低头说了「你好」。

「很抱歉今天没能参加练习。我想说至少也要打声招呼……我叫作樱庭千都世，今后还请你多多指教。」

我也自我介绍，樱庭学姊就对我伸出了右手。我先把右手擦干净，才跟她握手。她的手比想像中还要小得多，只是在舞台上显得比较大。樱庭学姊握着我的手，稍微歪着头问道：

「你刚刚在哭吗？」

「咦？啊啊──」我慌慌张张地用袖子擦掉眼泪。「因为我看了《辙之亡灵》的影片……觉得非常感动。樱庭学姊的演技真的很棒。」

「呵呵……」樱庭学姊微笑，眼眶稍微湿润起来。「谢谢你的夸奖。刚才，阿望学长传了即兴表演的影片给我，我看完了。科幻丧尸题材的那个。」

「咦，有录下来吗？真难为情……」

「才不会呢。我觉得很棒，真的。你的才华非常惊人。处理纵火案的时候，你也很帅呢。」

「谢谢夸奖。原来学姊当时也在场啊。」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正变得一片通红，于是祈祷黑暗和口罩可以遮蔽这一点。

「今后要请你多多指教了，侦探先生。」

樱庭学姊用妖艳的表情这么说道，往其他女生的方向走去。

我这才终于发现自己的心跳声有多吵。

11

「你入社以后，差不多过了一个星期呢。」

练习一结束，美里便这么说道。

「咦，已经那么久了吗？」

我很惊讶。以我的体感，好像只过了不到三天。相较于远距教学开始后度日如年的时间，我觉得这段日子过得非常快。上课、到戏剧社练习、回家后跟美里一起练习──虽然总是在练习，我却一点也不觉得苦。演技不断进步的感觉让我快乐得不得了。

「阿窈也喜欢上戏剧，我真的好高兴。」美里用心花怒放的笑容说道。

「我现在还觉得很好玩，但阿望学长以后可能会提高标准，变得愈来愈严格。听说暑假还有所谓的『地狱集训』……」

「啊啊，你是说办在德岛的活动吧。主演阵容要搭船去阿望学长的老家拥有的岛，住在称为『天女馆』的建筑物，连日进行非常血汗的练习。」

「竟然有岛……原来他家那么有钱。」

「听说他的家族继承了桓武天皇的血脉，历史好像很悠久。那座岛从好几代以前就传承到现在，听说是身为知名剧作家的祖父在岛上兴建了天女馆。」

「听到『地狱』这个形容，我就觉得有点可怕……」

「你不用怕，因为今年会停办。」

「咦，停办──？」

「那天会有台风来，所以没办法到岛上。虽然大家会去港口，犹豫到最后一刻，但最后是在阿望学长的老家享用料理，和平地结束了活动。」

「……虽然我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有点可惜。」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积极呀。」美里被逗笑了。「调查方面有进展吗？」

「当然有了。我来跟你报告我目前查到的线索。」

我打开笔记型电脑的档案。我已经将二十三名社员的人际关系整理成一张心智图。

「理所当然地，社团里会分成几个感情特别好的小团体。尤其是女生。」

「女生确实比较倾向待在固定的小团体里。」美里点头。「天崎学姊属于哪个小团体？」

「说到这个，她好像不属于任何一个小团体。听说跟她最要好的人是一个负责灯光的人，姓石川，但我还没有见过对方。」

「天崎学姊有被排挤吗？」

「与其说是被排挤，更像是『孤傲』。以阶级来说，她好像是位于金字塔顶端的人。毕竟她长得漂亮，又饰演女主角。比起跟女生相处，她好像是觉得跟男生相处比较轻松的类型。」

「她的感情状态怎么样？」

「好像非常受欢迎。听说经常有人向她告白。不过，目前没听说她有男朋友的消息。」

「有人对天崎学姊怀恨在心吗？」

「可能还不到恨的地步，但听说她跟蛭谷美和子学姊曾有过冲突。从外表或许看不出来，其实蛭谷学姊对戏剧非常执着，伊莉莎白的角色被抢走的事好像让她相当不甘心。听说她当时经常躲在厕所里偷哭。」

「她应该受到不少人的嫉妒吧。虽然这是不是动机还很难说。」

到头来，我们目前还是没掌握有力的线索。

──调查报告结束后，我们决定看电影。

美里从架子上取出一片标题叫作《桩》的蓝光光碟。

「我很推荐这部片！虽然是丧尸电影，但很有文学气息！演员的演技也很出众，对你来说一定很有参考价值！」

「那就看这部片吧。」

美里把灯关掉，坐到沙发上。那边的三郎躺在她的旁边。

电影从某个家庭入住饭店的场景开始。家庭中有些问题，因此关系陷入紧张。主角是小说家，一边服用精神科的药物，一边忘我地投入写作──但一回过神，情况就变得有点不对劲。不知为何，饭店已经面目全非。主角拿起手电筒，战战兢兢地探索饭店，却遇见了丧尸──

三郎缓缓起身，我还在想它要做什么的时候，它就踏到了美里的腿上。我不禁发出「唔哇！」的声音。美里的柔软触感和体温隔着毛茸茸的皮肤，传递了过来。美里看似下意识地抚摸起三郎的后颈。我快要痒死了！

「等一下，美里，停！停！」

但遗憾的是，美里没有听见我的声音。美里正专心地看着电影，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未来。我害羞得满脸通红，努力专心在电影上──

电影渐渐揭露主角患有思觉失调症的事实。主角将剧中剧与现实搞混，无法区分真实与虚构的界线。自己究竟是谁？妻子与女儿真的存在吗？丧尸真的是丧尸吗──？

（插图009）

然后主角与妻子会合，一起努力逃出饭店。他们在过程中忆起美好的过去……然而，夫妻的记忆有了出入。妻子坚称女儿根本不存在。

在极度的恐惧之中，幻觉再次增强。剧情来到最高潮──化为丧尸的妻子攻击主角，于是主角将一把桩打进妻子的脸，不断地用石头敲打。但他不知道妻子究竟是不是丧尸。令人震撼的剧情让我起了鸡皮疙瘩。演员的演技也很厉害。饰演妻子的女演员就像真的死了一样，眼神黯淡无光。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演出那种眼神呢？

──我的心脏猛然一跳。突然间，美里紧紧抱住三郎。

「美里……？」

她当然听不见我的声音。我能感受到美里的体温与心跳，以及微弱的颤抖……

原来她很怕恐怖电影──我终于察觉这一点，不禁苦笑。因为我参加了丧尸科幻题材的即兴表演，所以她才会勉强自己选了对我有参考价值的作品吧。

「你明明可以选自己想看的电影……」

主角被丧尸逼入绝境，一边用背部挡住门，一边将桩打进自己的腿，试图透过疼痛来消除幻觉。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

回过神来，周围已经陷入一片寂静。饭店里空无一人。他去寻找妻子的尸体，却发现那里只有被桩贯穿的乌鸦尸体。

主角走出建筑物，看见一幅梦幻般的景象。绽放着白玫瑰的庭园中到处都是尸体──无数只蝴蝶在灿烂的阳光下翩翩飞舞。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场景，庭园中有个穿着蓝色洋装的小女孩，背对主角站着……

我咽下口水。

主角用沙哑的声音呼唤女儿的名字。

经过一段短暂──却漫长得可怕──的停顿以后，小女孩回过头。

接着，她扑向父亲的怀抱。

画面完全没有拍到女儿的脸，只有特写父亲的表情。精采绝伦的变化呈现在他的脸上。怀疑与淡淡的期待──喜悦──泪水──惊觉──痛苦──哀伤──放弃──而在最后，只留下了爱，电影便到此结束。那副表情烙印在我的视网膜，始终微微地浮现在滚动的片尾工作人员名单的黑暗中。哀伤的音乐里，我听见美里正在哭泣。悲伤的呼吸与颤抖透过身体传递给我。我觉得自己彷佛听见了美里的心。感觉就像把螺贝贴在耳边，听着虚幻的海浪声。

工作人员名单跑完之后，美里轻轻把三郎从腿上放下来，打开房间的灯。

然后，她问：「你觉得怎么样？」我没有提起她眼睛泛红的事，用强而有力的语气说道：

「超好看的！我好感动！」

然后，我们俩热衷地聊起彼此的感想。

转眼间就过了几个小时。

忽然间，三郎打了个呵欠。我正讶异猫也会打呵欠的时候，也忍不住跟着打了呵欠。然后，就连美里都跟着打了个可爱的呵欠，使得那边的三郎也打了呵欠。我们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啊啊，好好笑──」美里用指尖擦掉眼泪说道。「你那边和我这边都已经很晚了呢，差不多该睡了。」

然后，她温柔地抚摸三郎的头。我又稍微红了脸。

「晚安，美里。」

「晚安，阿窈。」

连结中断。

房间只剩下一个人与一只猫。

就像阖上音乐盒一样，音乐与色彩迅速远去。

我的胸口有点闷。如果美里能一直待在我身边，不知道该有多好……

我没有吃抗焦虑药物便躺上床。我希望明天快点到来，这样就能见到美里了。在渐渐模糊的意识之中，我思考着。

我或许喜欢上美里了──

12

今天社办的门上也贴着一张纸。

「神正在看着你们」──

纸上用吓人的毛笔字写着这句话，另外还画了眼睛的图案。以恶作剧而言，感觉有点恶心。我忍不住环顾四周──不过，附近一个人也没有。我耸了一下肩膀，直接走进社办。

大家跟平常一样结束基础练习后，再次展开即兴表演。成员有阿望学长、黑山学长、樱庭学姊──强大的阵容让我不禁胆怯。

──这时候，我发现成员中包含一个陌生的女生。

「她是负责灯光的石川若菜同学。」

可能是注意到我的视线，樱庭学姊替我补充说明了。

「我今天第一次见到她。」

「因为负责幕后的人可以自由选择要不要参加演员的练习。像梅子那样每次都会参加的人反而很少。石川同学平时很文静，今天会来真的很稀奇呢。」

「所以我到现在还没有见过的社员，都是音效或美术相关的幕后工作人员喽？」

「另外当然也有些是幽灵社员了。」樱庭学姊用非常迷人的语调说道，轻轻笑了一下。「阿望学长完成下一部作品的剧本之前，幕后和幕前人员都会像现在这样，开心地一起练习。」

「说到阿望学长，他那是在做什么呢……」

我的视线转向社办的角落。阿望学长就像《刺激1995》的电影封面一样，朝着天空张开双臂。

「他好像正在从宇宙中下载剧本。」

「那是透过什么线路啊……」

「他一进入那种状态就暂时派不上用场了，我们最好乖乖认命。」

即兴表演的主题是「设施」。轮到我们上场的前一刻，黑山学长才回来。

「我不抽根菸，脑袋就转不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尼古丁的效果，黑山学长的头脑确实很灵光。他能用非常自然的方式营造令人印象深刻的场面，同时为故事赋予鲜明的起伏，然后逐渐导向结局。再加上有点类似耶稣基督的容貌，使他散发某种领袖魅力。相较之下，阿望学长真的完全派不上用场。他只会傻傻地坐着，发出「啊啊……」或是「呜呜……」之类的声音。我们也拿他没办法，只好把他设定为养老院的老爷爷。

樱庭学姊是拜访养老院的女性。她穿着高跟鞋的站姿十分美丽。黑山学长饰演的院长出面迎接，用红茶与玛德莲来招待她。

「对了，小姐今天是为何而来？」

院长问道。就在这个时候，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人「穿上谜团」的瞬间。樱庭学姊把不存在的玛德莲浸泡到不存在的红茶里，嘴角扬起神秘微笑的瞬间，她确实披上了一件用谜团织成的披肩。就像克林姆的绘画作品一样，那是一件官能式的黄金披肩。她以吃着空气玛德莲的动作展现细微感情的期间，这片带有摇曳花纹的阴影抓住了我们的目光。

樱庭学姊开口的同时，故事与谜团开始转动了。

以1995年阪神淡路大地震为起源的故事如同一道黑色水脉，借着盗墓般的亵渎式手法逐渐发展下去。我和石川学姊光是要跟上都很勉强，始终只能饰演配角。故事到了结尾，阿望学长就突然觉醒，从失智症的迷雾中爬了出来。后来又经历了演技碰撞般的激烈对戏与两次剧情翻转，以及阿望学长那无意义的打赤膊演出，最后完成令人感动的抒情式结局。

在掌声与喝采中，原本趴倒在地的阿望学长突然起身叫道：

「我！有灵感啦────！」

然后他用惊人的速度冲出社办。他应该是去写后续的剧本了吧。社员们早已习惯他的怪异举止，若无其事地准备让下一组开始发表。

「吃玛德莲的那个桥段──」我偷偷向樱庭学姊发问。「请问你是怎么『穿上谜团』的呢？」

「『穿上谜团』啊，你的形容很优美呢。」樱庭学姊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然后愉快地笑了。「你知道山口小夜子吗？」

「山口小夜子？」

「她是传说级的超级名模，自称为『穿衣人』。意思是『什么都能穿的人』。不论是音乐、影像、天空、飞机云，还是可乐的空罐。也许人的心也是穿着肉体的──我问你，你曾经注意过观众的脸吗？」

我摇摇头。我光是要演戏就费尽心力了。

「真正好的演技，可以让观众的心从眼睛里脱离。就像是把黏土做成的身体和玻璃珠做成的眼睛留在座位上。这个时候，观众的心在哪里呢？就在这里。」樱庭学姊用食指轻敲自己的后颈。「观众的心会压在这里，感觉很沉重。因为重到令人难受，所以会想要快点把这份关注推给下一个人。台词会念得更快，动作也会更粗糙。你要努力撑过这种时候。那么一来，你就能学会穿上观众的心。接下来你可以穿上故事，也可以穿上谜团。」

樱庭学姊微笑着说道。她的漆黑色眼瞳非常勾人。

下一组的发表开始了。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夺走心思的我一边反刍刚才那番话，一边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即兴表演。

练习结束后，我若无其事地向石川学姊搭话。

「刚才的即兴表演很有趣呢。」

「咦？……啊……嗯……对呀。」

石川学姊一脸害羞的说道。看来她好像是很怕生的类型。

「不像我，光是要跟上就很勉强了。总觉得练习愈久，就愈能感受到实力的差距……」

「毕竟……他们三个人……特别……厉害嘛……」

「就是啊。对了，那个人也演得很好呢。我是说演伊莉莎白的那位……」

听完，石川学姊的脸色立刻发白。我惊觉自己说错了话，但太迟了。她露出某种接近恐惧的表情，只说「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便离去。

我懊恼地用左手抹脸。忍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被甩了呢。」

樱庭学姊的脸上挂着坏心眼的笑容。

「我没有那个意思啦。」

「呵呵呵……是啊。你好像喜欢上已经不在人世的女生了。」

「咦──？」

我睁大眼睛，樱庭学姊就迅速靠过来，在我耳边说道：

「你在调查关于天崎华铃的事吧？」

然后她从我身边退开，窥视我的眼睛。漆黑色的眼瞳彷佛连一点点细微的感情都能吞噬殆尽。我的眼神不禁有了些微的动摇。

樱庭学姊再次靠了过来。

「明天，我们约出来见面吧。」

然后，她立刻离去。我的心脏正在剧烈跳动。

隔着口罩，我能闻到樱花香水的气味。

13

隔天星期六，我在上午十点抵达新宿车站。

我走出西侧剪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一个大大的眼睛注视着我。那是称为「新宿之眼」的装置艺术。写在纸上的句子闪过我的脑海。

「神正在看着你们」──

我摇摇头，再度迈出步伐。

咖啡厅DEGAS──古董砖块构成的外墙上开着泡芙美人玫瑰，是一栋非常漂亮的建筑物。开放式的露台上摆着深绿色的桌子，晴朗的天空衬托着白色的遮阳伞，让人联想到南法风光。樱庭学姊在伞下喝着冰咖啡，等待我的到来。她今天不是穿平常的灰色裤装，而是蓝色的针织衫搭配白色的百褶裙。她光是坐着就像一幅画──我这么想。

「你好慢喔。」她爽朗地笑着，对我挥手。「我等了二十分钟耶。」

「对不起，我不小心迷路了……」

（插图010）

我坐到位子上，跟她稍微闲聊起来。大概过了五分钟，一位女店员过来对我们行了一礼，将一杯冰咖啡放在桌上。我比较两杯咖啡，发现学姊那杯的冰块并没有融化多少。

「你也帮我点了饮料吗？」

「算是吧。」她的语气不太干脆。「──回到正题，你为什么要到处打听关于天崎同学的事？」

我的喉咙非常干渴，所以我大口大口地喝起冰咖啡。

「其实──我是第一个发现天崎学姊遗体的人。」

我说起那天发生的事。当然了，我巧妙地避开了我的特殊能力和美里的事。我顺便编出一段故事，解释我想找出犯人的动机，以及自己的心境变化。

「原来如此……虽然我不太赞成外行人自作主张，但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

学姊用吸管搅动表面浮着一层水的咖啡。冰块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觉得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樱庭学姊──能不能请你协助我调查呢？」

「协助你？」

「你很了解戏剧社，也比较容易从女生口中问出线索，我想应该非常有帮助。」

学姊暂时望着混凝土的水渍。金色的圆圈耳环摇晃着反射了夏天的阳光。过了一阵子，她抬起头，再次摆出那副勾人的眼神，说道：

「──好啊。」

「真的吗！」

「只不过，我有两个条件。」学姊竖起手指。「一个是现场向我证明你的推理能力。因为我讨厌浪费时间，所以不想做没有把握的事。」

「你说要证明，具体来说要怎么做……？」

这时候，她把右手放到盖着的帐单夹上。

「规则很简单，只要猜中这张明细上的金额就行了。」

「咦，这么简单吗──？」

我正要站起来的时候，樱庭学姊踩住了我的脚。

「前提是，你不能离开原地。也禁止提问或对话。」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

总而言之，我开始观察四周。我隔着玻璃望向店内，看见里面装饰着窦加的《舞者》复制画。没有菜单──这时，我在店外的黑板上发现「冰咖啡五百日圆（不含税）」的文字。也就是说，两杯含税是一千一百日圆。

……太简单了。樱庭学姊会提出这么单纯的考题吗？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如果这种时候可以随意从眼睛窥视记忆就好了──我心想。对象是人类的情况下，必须在对方流泪的时候才能窥视。要不是有这个限制，我就能立刻解开任何难题了……

「你还真谨慎呢。」

学姊用手撑着脸，语带挖苦地这么说。她的表情让人心跳加速。我打从心底感到佩服。为什么她能像穿衣打扮一样，如此自然地「穿上谜团」呢？

──说到穿衣打扮，她今天为什么穿着跟平时不一样的服装呢？我总觉得其中藏着解开谜题的关键。我偷偷看着倒映在玻璃上的身影。黑色的高跟鞋就像节拍器，数着流逝的一分一秒……黑色的高跟鞋？看起来好像跟现在的服装不太搭调。她的脚边放着附近服饰店的纸袋。这是怎么回事呢？

忽然间，樱庭学姊打了个小呵欠，发出「呼啊……」的声音。这个呵欠十分纯真可爱，跟她平时的高冷形象有很大的落差。樱庭学姊的细长眼睛稍微泛起泪光。这点程度的眼泪不能窥视记忆吗……？

「干嘛啦……」樱庭学姊眯起眼睛，稍微红了脸。

「啊，对不起。」

我赶紧别开目光──这时候，我在视线前方的地上发现重要的线索。

「好了，你差不多该得出答案了吧？」

我迅速在脑中建构一套理论──然后点头。

「我知道答案了。金额是──五百五十日圆吧。」

樱庭学姊稍微睁大眼睛。「……你的根据是？」

「学姊的椅子旁边除了黑色包包之外，还有服饰店的纸袋。纸袋虽然是新的，里面的黑色衣服却好像不是。而且，学姊现在穿的鞋子跟衣服不太搭调──」我指着倒映在玻璃上的黑色高跟鞋。「不只如此，地面上还有水渍。然后，当我抵达时，你明明等了二十分钟，冰咖啡的冰块却没有融化多少……从这些线索看来，应该是店员打翻咖啡，把学姊的衣服弄脏了吧。你前往服饰店买替换用的衣服，交代店员在我抵达的时候帮忙传话。你随便买了一套衣服，把原本穿的衣服放进纸袋，然后回到这里。这时候，店员端了新的咖啡来表示歉意。而我抵达之后，机灵的店员也替我准备了一杯咖啡。也就是说，那张明细只有一开始的一杯冰咖啡，总共五百五十日圆。不过，店家应该会算免费就是了……」

樱庭学姊微微一笑，把帐单夹翻过来。沾有咖啡渍的明细上记载着五百五十日圆的金额。

「真了不起，名侦探先生。」

「这只是简单的逻辑。」我忍不住装帅。「请问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第二个条件是──」樱庭学姊看着我的眼睛。「约会三次。」

「咦？」

「如果你答应跟我约会三次，我就协助你。」

「那……那是什么意思呢？」

「还有什么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啦。你没发现吗？我非常中意你这个人喔。」

我感觉自己的脸正变得一片通红。学姊用游刃有余的微笑说「你真可爱」。

14

「所以，你是去约会之后才回来的呀。」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美里用有点生硬的声音说道。

「没有啦，我们只是去逛了一下美术馆而已。」

我莫名用找借口般的语气说道。

「你们好像很甜蜜嘛。像是霜淇淋那件事……」

我一回想就感到害羞，脸颊渐渐发烫。

「那是因为学姊太强势了……而且，这也都是为了调查。」

「是喔。」我隐约觉得美里的眼神有点可怕。「那位叫作樱庭千都世的学姊，长得很漂亮呢。」

「……是啊，的确很漂亮。」

「她很成熟又性感，正好是你喜欢的类型呢。」

「…………」

奇怪，美里该不会很介意那句话吧？

「喜欢的类型不一定是喜欢的人嘛……就像喜欢吃肉的人还是会选择米饭当作每天的主食一样……」连我自己都开始搞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了。

「你不跟樱庭学姊交往吗？」

「我目前没有这个打算……」

人的感情是很善变的。国中时，我曾经窥视过一个恋爱中少女的眼睛。她原本明明沉浸在彷佛永不消退的纯粹恋情中，三天后却又喜欢上别的男生了。我非常错愕，体会到接近恐惧的感觉。那份感情到底跑到哪里去了？难道三天前的灵魂已经死去，有别的灵魂占据了她的身体吗？

现在的我可以明确认知到，自己是喜欢美里的。一想到美里，我的胸口就感到难受。我很害怕会失去这份感情。

「美里，我们能不能见面？」

「咦──？」美里睁大眼睛。

「我想见到你，当面跟你说话。我想当面跟你一起练习演戏，一起去美术馆或其他地方。而且，这样对调查应该也比较有帮助……」

美里没有回答。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僵硬，甚至嘴角下垂。我以为她生气了。可是渐渐地，她的脸上开始浮现悲伤。就像蓝色的水彩颜料从画纸背面渗透出来似的。

「……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见面。」

我的胸口一阵刺痛。嘴角不知道该摆出笑脸还是哭脸，只是抽搐。

「……你不想见我吗？」

「不，不是那样的──！」

美里挺身向前，又往后退……然后简短地说道：

「我见不到你。」

「……为什么？」

美里低下头来。我这边是夜晚，她那边是黄昏时分。过了一阵子，美里抬起头来。她的双眼就像夜晚已经早一步来临般阴暗。我微微颤抖。

「我本来不打算说的，但我决定告诉你。其实我……」

美里呼吸一次。

「我已经死了。」

「咦……？」

这个瞬间，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字句仍然只是声音，没有意义──扑通，我的心脏跳了。然后心跳开始急速加快。我用麻痹的舌头问道：

「等一下，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死了？死了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

风暴般的冲击迟了一刻才袭来。那是可以将一切事物都吹垮的风暴。我的脑中乱成一团。我难以呼吸，因晕眩而左摇右晃，就连坐着也很难受。

「你存在的时间里，我已经不在了。所以，就算我想见也见不到你。」

「咦……为什么……？」大脑麻痹了。「为什么……？」

「你今天还是早点睡吧。晚安，阿窈……」

「等一下，美里──！」

连结中断了。受惊吓的三郎从我的怀中跳走，往敞开的阳台冲了出去。然后，我成了一具连眨眼都办不到的失魂人偶。

15

「你怎么在发呆？」

樱庭学姊从旁窥探我的脸，这么说道。

「咦？没有啦……没什么。」

我正在思考关于美里的事。她明明看得见未来，却会死──？如果是意外或杀人就能避免。既然如此，会是因为疾病吗？她目前看起来很健康，其实病情已经暗中加剧了吗？再说她真的会死吗？难道不是美里在说谎吗？

蝉鸣的声音将我的脑中搅得乱七八糟──

「你还好吧？中暑了吗？要不要喝水？」

我顺手接过宝特瓶，喝了起来。学姊于是用捉弄人的语气说：

「这样是间接接吻喔。」

我严重呛到。学姊拍着手大笑。

「开玩笑的啦，我怎么可能在这个时代做那种事嘛。」

这时我才终于回过神来。我们正坐在大学的长椅上，讨论今后的作战计画。

「……对了，我们说到哪里了？」

「真是的，你专心一点啦。我们说到天崎同学在六月向社团请了大约两个星期的假。」

我想起来了。

「是六月初到六月中的时候吧。理由是什么？」

「她说要回老家。」

「她有在打工吗？」

「有在居酒屋打工。听说她办了高额的学贷，所以很卖力工作。可是，她说因为疫情的关系，她不得不辞职。」

「……真奇怪。」

「咦，哪里奇怪？」

「她没有理由从老家回到东京。既然课业跟社团都是远距模式，也没有打工的话，就算待在东京也只会消耗生活费，不是没什么好处吗？」

「的确，这么说也没错。她跟父母的感情也不差吧？」

「我想应该是……也许她有不公开的交往对象。又或者，单纯只是想翘掉社团。」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她就算扭伤也会打止痛针再来社团。经常有人误以为她是靠才华胜过蛭谷同学的执着，但其实她是靠执着辗压对手的执着。」

「靠执着辗压执着……」视线前方可以看见翻腾的热浪。我微微颤抖。

「……搞不好有可能是恢复期。」

「恢复期？什么意思？」

「我是指整形之后，红肿或内出血消退的期间。」

「咦？你的意思是她去做了医美整形吗？」

「她以后好像有进入演艺圈的打算，所以也不是不可能。」

我想起天崎学姊的记忆。

『我非常聪明，也非常可爱』──

「总之，我们先确认她那两周是不是真的待在老家吧。」

我从位子上站起来，前往男生厕所。

然后，我面对镜子，窥视自己的眼睛。自己眼睛里的记忆非常容易读取，也不需要流泪。只要这么做，大多数的事情都不用作笔记也能想起来──

眼前是天崎华铃的父母来拜访我当时的景象。

丧女的两人那副哀戚的模样让我的悲伤又复苏了。

……我记得两人离去的时候，留了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给我。我按照时间顺序，一一读取记忆。

眼睛里的我注意到天崎母亲的手腕上包着绷带，察觉危险的气息。

然后，眼睛里的我窥视了天崎华铃的母亲的眼睛──

随后，我的脑浆马上像是被果汁机搅打得乱七八糟，如碳酸饮料般冒泡，然后喷发。将脚底浸泡到海里的感觉乘以三亿倍的刺激窜过全身。连灵魂都像是要被强行带往某处。我感受到踏入无限反射镜之中的沉醉感与飘浮感，转眼间便身处在母亲的记忆之中。就像睡着的时候，会在不知不觉间进入梦境一样。

「我」跟女儿相处的时间、时间、时间──！

「我」跟女儿相处的感情、感情、感情──！

眼睛里的我切断连结。

我被弹飞到记忆之外。

看到眼睛里的我流出眼泪，两人一脸困惑地面面相觑。母亲对我有所共鸣似的哭了。

「真的很抱歉。」父亲说道。「你应该也受到不小的惊吓，我们却突然跑来打扰……」

两人留下了一张写着住址和电话号码等联络资讯的纸条。

他们离开后，我无力地关上房门──

我切断连结，然后擦拭汗水与泪水。

这是我第一次在眼睛里窥视另一个人的眼睛。时钟只前进了体感的几百分之一左右。在眼睛中的眼睛体会到的时间好像会经过极度的压缩。

我暂时陷入呆滞，等待颤抖平息。

我洗了把脸，反覆深呼吸。

──终于冷静下来以后，我打了一通电话。

可以的话，我希望是父亲接起电话。我不希望让母亲又想起痛苦的回忆。

『──喂？这里是天崎家。』

我松了一口气。接电话的人是父亲。我向他打了招呼，告知我加入戏剧社的消息，并谎称有戏剧社的社员借了重要的东西给天崎学姊，想要把东西拿回来。

「我听说她在六月初的两周有回老家一趟──」

『咦？华铃那时候没有回来喔。』然后，父亲说了出乎意料的话。『那段时间，她刚好因为新冠肺炎而住院。』

「──咦，新冠肺炎吗？」

『对。因为情况不严重，我们当时还很高兴呢……』

镜子里的我睁大双眼。

16

社团活动的时间到了。社办的门上又出现了一张纸。

「雷霆会选择落在罪人的头上」──

「真恶心……」樱庭学姊把门上的纸撕下来揉成一团。

「门上有时候会贴着这种纸，这到底是什么？」

「莫名其妙的恶作剧。我一看到就会撕掉，但其他人神经都很大条，总是放着不管。」

「原来是这样啊。因为看起来跟招募社员的公告很像，所以我还以为这是阿望学长写的。」

社办已经聚集了大约十个人。樱庭学姊在我耳边说道：

「石川同学今天也有来呢。我去跟她说话。」

学姊一走，须贝就靠过来了。

「唉～纸透小弟！你最近跟樱庭学姊怎么感情这么好？」

「你的眼睛还真利……没有啊，还好吧。」

「你少来了！樱庭学姊超酷，几乎不跟男生来往的。」

「不，她其实有很多调皮的地方。」

「你是在炫耀『只有我知道她隐藏的一面♡』吗？混帐东西。」

「我没有那个意思……」

樱庭学姊在另一头跟石川学姊高兴地聊天。实际上，如果学姊是我的女朋友，我应该会想要炫耀一番──这个时候，门突然敞开，阿望学长现身了。

「嗨，各位，今天真是适合演戏的好日子！」

他的口气非常开朗，脸颊却很消瘦、带着胡渣，眼下还浮现极深的黑眼圈。

「你怎么了？变得好像落魄武士！」

「哈～哈哈哈！竟然说我是落魄武士，真是败给你啦！」

「不要败给我啦！你连情绪都变得异常亢奋！」

「呵呵呵……现在的我只想大叫：『咕咕～！咕咕～！咕咕～！』」

「他在说什么？」

「他在模仿莎士比亚的《春》里面的杜鹃叫声。」樱庭学姊站在石川学姊旁边说道。

「我的新作品──终于！完成了！」

阿望学长如摩西分海一般张开双臂，社办便安静得就像时间静止了。然后下一个瞬间，社员们立刻吵闹着一拥而上。

我们分享了剧本的档案，各自在社办里找地方阅读。

剧本标题叫作《三界流转》──预计由《吉祥天女》、《火树银花》、《光明遍照》的三部曲构成，这次的作品就是《吉祥天女》篇。

我从开头就马上被剧情吸引了，专心地盯着手机的小小萤幕阅读。我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羡慕起可以用平板电脑阅读的人。几个人为了列印，往社办外奔去。对我来说，不想中断阅读的欲望更胜一筹。

主角的原型是铁门海上人──生于宝历九年，在二十一岁时进入注莲寺修行，在七十一岁成为肉身佛的男僧。

17

往后将成为铁门海上人的砂田铁在山形县鹤冈市的青龙川从事粗工。某一天，他邂逅了一名神秘女子。她是个妖艳的美女，于是铁立刻深深爱上了她。铁让遭到某人追赶的女子搭上船，冒险沿着波涛汹涌的青龙川往下游前进。铁询问事情经过，女子便说自己是在某个富商家工作的侍女，名叫雀，正因为杀害一家之主的嫌疑而逃亡。两人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因此决定反过来躲藏在富商家附近，开始调查真相──然后两人疯狂坠入爱河。铁虽然没有学识，头脑却出乎意料地灵光，发挥名侦探的资质，漂亮地查出了案件的真相。

──不过，由于真凶的计谋，两人再次被逼上绝境，因此试图殉情。

然而，最后只有铁活了下来──

我一度从剧本中抽离，暂时休息一下。周围的其他人都读得相当入迷。这篇精雕细琢的故事毫无多余之处，我明明才读到整体的四分之一左右，却已经满足得彷佛看完一部情节紧凑的电影。不过，故事才正要开始加速──

铁进入注莲寺拜师，改名为铁门海，展开一段严酷的修行岁月。左眼因为沾染雀的血而渐渐失去视力，开始能看见一张女人的脸微微浮现在黑暗中。某天，一名女子误入了女宾止步的寺院。一见到那张脸，铁立刻奔出寺院，踏上流浪之旅。他认为是自己的邪念与业障引来了幻影。因为那名女子长得与雀一模一样……

旅行途中，铁门海决心在连接加茂港与鹤冈城区的加茂坂山头挖掘隧道。因为这里虽然是商业要道，却难以通行，为人们带来不便。一开始的几年，他都独自一人持续挖掘工作，左眼中的女人却在这段期间内化为清晰的人影，甚至对铁门海开口说话了。她是一名天女。从前，身为六歌仙之一的绝世美女──小野小町造访现代的山形县寒河江市时，天空忽然有天女现身，遗落了绣有十一面观音菩萨的羽衣。小野小町以日常供奉之佛像为本尊，奉上羽衣及七宝念珠，称之为落裳观音。现在向铁门海说话的眼中女子，正是那个时候的天女。天女在人间散步的时候，被无名盗贼残杀，血肉更遭到啃食。盗贼相信这么做就能获得长生不老的力量。然而，他获得的并非永生，而是永劫地狱。男人与天女被诅咒束缚而反覆轮回，每次转世都必定会相遇且相恋。命运让他们的其中一方必须杀死另一方。而铁门海正是那个男人的转世，雀则是天女的转世。

得知自身业障的铁门海虽然战栗，却也渐渐对眼中的天女动了心。为了挥别这份情意，他像是着了魔般地持续挖掘，原本总是旁观的村民终于开始助他一臂之力。工程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众人却在岩石中挖出了温热的尸体。这简直是不可能的犯罪。铁门海虽然陷入苦恼，仍再次运用头脑解谜，在过程中达到色即是空的境界。当村民为隧道的完工而欢欣鼓舞的时候，铁门海却已经消失无踪。

其实，雀有一个弟弟，名叫蓟。雀死后，他察觉到生命危险，因此逃出富商家。然后他深深憎恨害死心爱姊姊的铁门海，将复仇视为唯一的精神粮食，就像一条目光炯炯的野狗，靠着犯下各种罪行来求生存。

走访全国的铁门海抵达江户的时候，一名女子用肩膀撞到了他。铁门海大为震惊。因为她正是当年误入注莲寺的雀之转世，而且她的双眼流出了许多脓。铁门海虽然不寒而栗，却也开始照顾濒临失明的女子──云雀的生活起居。同时，他开始调查蔓延在江户的眼疾。然后，他再度陷入无法自拔的狂热恋情。

就在此时，他碰上了蓟。正当蓟要斩杀铁门海的时候，他看见与心爱的姊姊长得一模一样的云雀，顿时失去了气势。蓟后来也爱上了云雀，在照顾她的过程中，渐渐开始与铁门海合作。

铁门海在不知不觉间使用了南丁格尔在克里米亚战争时期建立的统计分析手法，看出传染的原因在于下水道的缺陷。然而人们却无法理解。眼疾在人们袖手旁观的期间持续扩散，而铁门海对云雀与天女的爱恋则日渐增强。承受着罹患热病般的痛苦，铁门海终于站上两国桥，挖出有天女寄宿其中的自身左眼，将其丢进隅田川，献给龙神。人们十分惊讶且深受感动，于是开始相信他所说的话，眼疾终于完全从江户消失，铁门海也开始被尊称为惠眼院。

蓟也被这项壮举感动了，但他仍旧无法背叛一心一意为了复仇而活的过去，于是在万般挣扎之下，趁着月黑风高之际袭击铁门海。铁门海在黑暗中领悟了一件事，感到毛骨悚然。他发觉，蓟正是自己的前世。轮回转世与时间无关，前世与来世也有可能生活在相同的时空。

回过神来，地面上已经出现一具尸体。

死者是蓟。因眼盲而习惯黑暗的云雀从背后刺杀了蓟。铁门海感叹于自己的深重罪孽，从空洞的眼窝中流出血泪，痛哭不已。

铁门海带着犯下杀人罪的云雀，朝注莲寺出发。两人从奥州干道走到桑折，从桑折走到羽州干道，顺利地一路前进。但就在七宿过夜的时候，两人终于跨越了男女的界线。猛烈的爱与后悔袭向铁门海。他大哭了一场，然后向旅馆主人借了一把小刀。接着，他留下一个小包裹与云雀，独自离去。隔天早上，打开小包裹的云雀哭得声嘶力竭。因为小包裹里头装的是铁门海的阳具……

回到注莲寺的铁门海发狂似的投入修行。他热衷于苦行，忘了天女与云雀的事。到最后，他为了成为肉身佛，开始实行木食。这是一种戒除十谷，让身体渐渐化为木乃伊的修行。这样的修行将持续千日，最终在土中入定。他被埋进地下的一座小石室，持续摇铃。当连接到地面上的竹筒再也没有声音传出的时候，就表示他已经成为肉身佛了。

说到被留在七宿的云雀，她经历了壮烈的人生后变得十分虚弱，即使如此仍然爱着铁门海。云雀始终不知道铁门海身在何处，却透过传闻得知他即将在注莲寺成为肉身佛，于是一路赶往汤殿山。这趟路途对患病的盲人来说，实在太过艰辛。她一心只想再见铁门海一面。

铁门海在黑暗中想着释迦所阐述的「解脱」。轮回转世是生死的迷惘，完成修行并达到灭度境界的僧人不会再诞生到这个世上。铁门海想要斩断自己与天女之间的诅咒轮回。据说释迦在菩提树下修行的时候，曾有恶魔再三现身阻挠。所以，右眼再次看见天女的时候，他以为是恶魔出现了。天女实在太过美丽，与干枯的铁门海正好相反，散发着鲜嫩的光芒。天女对他诉说爱意，遥远前世的记忆便复苏了。盗贼正要杀害天女的时候──天女笑了。她说我们会被诅咒相连，从此以后永远相爱并互相残杀，这让我非常高兴。盗贼无法理解这番话的意思……铁门海看见一条散发光辉的绳子。那是一对男女永远纠缠不休的轮回之绳。铁门海用颤抖的指尖抚摸那条绳子。强烈的怀念与留恋在他的心中燃烧。但是铁门海靠着超乎常人的意志力，离开了那里。

铃……铃……铃……铃声持续回荡。间隔逐渐变得愈来愈长。战胜诱惑的铁门海正要殒命的时候──「铁门海大人！」云雀呼唤了他的名字。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甩开上前制止的弟子们，挨在竹筒边不断呼唤。

听见云雀的声音从远方传来，铁门海那副应该已经彻底干枯的身体流出了泪水。云雀的美丽身影浮现在眼中。闭着眼睛的温柔脸庞发出淡淡的光，化身为弥勒菩萨。

铃声停止了。云雀从此一动也不动。

两只小鸟高高飞往天上。

18

我读完剧本的时候，外头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我感受到时间的扭曲。好像只过了短短一瞬间，又好像过了数十年，感觉非常奇妙。我环顾四周，所有人都沉默不语。读完的人沉浸在余韵之中，还没读完的人则忘我地看着剧本。我因为太过感动，陷入了呆滞的状态。这是一部了不起的杰作。我参加的即兴表演明显对这部作品造成了影响。如果没有遇见美里，那场即兴表演也不可能成立，这一连串的因果让我体会到何谓「命运的触感」。

我无意间望向樱庭学姊的侧脸。

眼泪映照着黄昏的色调，从她的脸颊上滑落。

19

我们从隔天就开始排演。所有人分成幕前与幕后，借着演技、音乐、灯光等各式各样的元素来建构《三界流转》。一股狂热的氛围充满了整个社团。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搭上一辆高速前进的列车，被不由分说地送往未来。自从上次分别后，我还没有跟美里说过话。我的心情难以调适，必须花费相当大的工夫才能专心在演戏上。

「天才，阿望学长真的是天才。」佐村兴奋地说了好几次同样的话。「看完《辙之亡灵》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的人生搞不好看不到更好的作品了。可是我又看到更好的作品了！阿望传说才刚进入序章而已！」

「受不了，疯狂信徒真的是没救了……」须贝摇摇头。

「没办法，因为他读了那部剧本嘛。」院濑见苦笑着说道。「我们都觉得他很厉害，搞不好其实是日本第一呢。像我这种凡人，大概总有一天会被甩在后头吧……」

院濑见学长不像平常那么装模作样，看起来有点落寞。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你有钱啊。」

须贝用奇怪的方式安慰他。

院濑见学长用指尖敲打手表的表面，一语不发地离去。

「啊啊，他生气了。」须贝搔着鼻子说道。「因为他是想成为『大人物』的人嘛。可是这个时候，真正的『大人物』却在家里呼呼大睡。」

阿望学长最近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撰写三界流转，所以他今天好像没有来学校，一直在补眠。或许是因为所谓的光环效应，就连这个举动也让人觉得很天才，真是不可思议。

我念着台词，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困难。一开始的铁门海是个非常粗俗，甚至带着暴力气息的无赖。他跟老是窝在房间里、看起来苍白又瘦弱的我正好相反。我觉得自己不管怎么做都难以表现粗暴言语中蕴含的力量与节奏。

相对之下，樱庭学姊立刻就入戏了。她只是转变眼神，下一个瞬间就已经化身为雀。一人分饰雀、天女、云雀等三角并不容易，但照这个情况看来，她应该能演得得心应手。

又到了休息时间，这时樱庭学姊偷偷对我招手了。

我们移动到不会被别人看到的地方。

「我从负责灯光的石川同学那里问到线索了。」樱庭学姊压低声音说道。「就结论而言，我觉得黑山学长很可疑。」

「黑山学长──？」出乎意料的名字让我很惊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樱庭学姊摊开印着月历的纸。

「我们不是已经知道，天崎同学那空白的两周其实是感染了新冠肺炎吗？那段期间，其实社团里还有一个人请假。」

「那个人就是黑山学长吗？」

樱庭学姊点头。

「虽然他平时就是常常缺席的人，但那段时间确实不在。而且，天崎同学好像有在跟社团里的某个人交往。就连石川同学也不知道对象是谁。」

「……所以说，她交往的对象是黑山学长，然后他们在隔离期间有见面，因此而感染了新冠肺炎？」

「就是这么一回事。如果事情真是如此，就表示黑山学长明明失去了女朋友，却表现得若无其事。」

「原来如此……看来值得调查一番。」

我开始思考能不能找机会窥视黑山学长的眼睛。如果是杀人这种强烈的记忆，一次就看见也不是不可能。

「谢谢你的帮忙，樱庭学姊。」

「……千都世。」

「咦？」

「直接叫我的名字──千都世。」

学姊用有点害羞的表情说道。我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千都世学姊露出迷人的笑容对我说：

「还有两次约会，不要忘了喔。」

然后她一个转身，踩着高跟鞋离去。我搔着后脑杓，冷静下来之后才回到社办。

──我的心脏跳得好快。

我看见黑山学长走在社办大楼的走廊上，于是立刻接近他……

「各位，请注意！」黑山学长一踏进社办，就这么大声喊道。「我请神田川先生读了《三界流转》！」

神田川──？没有听过的名字。大家一口气聚集过来。现在的状况不适合调查。平常总是很冷静的黑山学长罕见地显露兴奋的情绪，啪的一声拍打一叠原稿。

「他说是杰作！神田川先生答应全面协助我们！我们能在大舞台上演出了！」

大家都忘了疫情的事，高兴地抱在一起欢呼。我注视着黑山学长的背影，亲身体会到命运的强烈潮流，因此战栗不已。

20

那天，跟戏剧社无关的学生确诊新型冠状病毒，于是我们从隔天便再次展开隔离生活，然后直接进入暑假。

21

「总而言之，先做好我们现在能做的事吧。」

阿望学长在笔记型电脑的画面上这么说，今天的社团活动就结束了。我量了体温，结果是三十八度。我昨天接种了第一剂疫苗，今天一早就有倦怠感，却还是勉强参加。

我吃了退烧药，躺到床上。冷气机依然发出挖掘般的阵阵噪音……自从阿望学长写完《三界流转》，已经过了十天的时间。这段期间有种各种齿轮都乱了套的感觉。练习效率明显下降，进度远远不及热情。枪击案的调查完全没有进展，跟千都世学姊约会的约定也还没兑现。最让我难受的是，三郎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它现在在哪里做些什么？有没有碰到意外？如果有，我就再也见不到三郎跟美里了，也无法阻止枪击案……光是思考就让我感到郁闷。

我一直在发呆，时间就到了晚上。我打开灯，开始阅读，「Notes」。这是阿望学长独创的剧本格式，名称的由来应该是「原稿」、「音符」、「记号」之类的词汇。一小节四拍的乐谱与剧本以上下分割的编排方式标记在一起，使用特殊的记号，严格规定舞台的进退场及台词的时机。

「你听过一句话吗──？」阿望学长在十天前说道。「『所有的艺术都会不断追求音乐的状态』──这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评论家华特·佩特说过的话。我认为，戏剧表演愈是精致，就会愈接近音乐。所有元素会发挥乐器般的功能，演奏出一首美妙的乐曲──这就是我的理想。」

我一问才知道，阿望学长会拉小提琴，喜欢的作曲家是巴哈。他的一切都太令人意外了。不管怎么看，他明明比较像是喜欢三味线或华格纳的类型──姑且不说这个，经过十天的练习，我已经能将Notes解读到一定程度了。的确，只要仔细追逐记号，就会浮现某种类似和弦进行的旋律。我用指尖敲打节奏，对自己出场的桥段进行意象训练。

为了迎接明天，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进入了浅浅的睡眠。

22

早上九点，所有社员都打开镜头，映照出各自的房间与脸。

「好，都到齐了吧。」

阿望学长说道。天狗面具、星际大战的海报与写着「克己心」的书法作品构成一套荒谬的室内装潢，特写在画面上。我不管看几次都很想笑。他背后的书架上塞满了《查拉图斯特拉》、《脑髓地狱》、《经集》等标题让人摸不着头绪的书，甚至酝酿出某种异界般的氛围。

「今天就跟先前的预告一样，要从开头连续演到整体的四分之一。」

「三界流转」的长度将近三小时，所以算起来约是四十五分钟。剧情大约进展到砂田铁与雀试图殉情，却只有铁活下来的地方。

黑山学长接着说了下去。背景中有投影幕和音响器材，以及观赏用的龟背芋盆栽。椅子是附头枕的高级品。我用复杂的心情看着他。他有可能是杀害天崎学姊的犯人……

「大家不必演得多么完美，但要确实遵守节奏，掌握整体的流程。请幕后工作人员把这次的练习当作今后舞台规划的参考。那么，我们从九点半开始。」

大家各自开始为自己负责的段落进行最终确认。我也打开了剧本──却完全读不进脑袋里。我原本想吃抗焦虑药物但又作罢，闭上眼睛静静忍受。

时间来到九点半。不中断的练习开始了。

「来，下注了下注了，半还是丁！」

第一幕从赌场开始。赌博的步调进行得十分轻快，砂田铁大获全胜。然后庄家开始出老千，看穿这一点的铁因此盛怒，愤而大闹──我一开始将台词念得有点浮躁，但也渐渐适应了。被打倒的人把脸凑近镜头，搞笑地发出「呜啊～」的叫声，引起其他人的爆笑和掌声。这个举动一口气舒缓了我的紧张。这是练习，虽然要认真演，但可以开心一点没关系──于是，我立刻觉得有趣了起来。剧本构成的节奏令人感到舒畅。我投入到角色之中，不再介意他人的视线。

然后，轮到雀出场了。

现代风装潢的时髦房间特写在画面上。用草笠遮住脸部的千都世学姊以躲避追兵的神情举止，逃进画面里……我觉得她演得很好。她只用简单的呼吸，就能传达稍微夸张，却又不会太过夸大的紧张感。而且不知是怎么办到的，她依然「穿着谜团」，能够吸引观众的目光，并且让观众期待接下来的剧情发展。我看得入迷而差点打乱节奏，不禁冒出冷汗。

到了用破烂的小船在激流中前进的一幕，音效组制造的暴风雨充满临场感，让我的演技变得更加有力，声量也更大。

剧情发展到富商家时，我看了一下时钟，惊讶地发现时间已经过了十几分钟。一方面因为体感时间只有一瞬间，另一方面是因为短短的时间内就包含了如此丰富的内容，让我感受到双重的惊讶。我擦拭额头的汗水并调整呼吸，随即进入下一幕。

围绕在富商家的一连串谜团展开的同时，铁与雀也坠入爱河。我切身体会到共同演出的男女演员容易假戏真做的现象。演员会分不清当下的感情究竟是属于剧中人物，还是属于自己。而且，千都世学姊的演技实在太有魅力了。上一刻还是个娇羞的纯情少女，下一刻就散发无底沼泽般的神秘妖艳感。我只能勉强跟上她的步调，这一点也让我体会到被牵着鼻子走的男人是什么心情。

演到两人互相拥抱的一幕时，我感到非常害羞。因为是远距排演，所以我们必须抱着空气诉说爱意。我的脖子开始冒冷汗。可是千都世学姊这时也游刃有余，一点也不会给人滑稽的感觉，直到最后都演得十分优美。

（插图011）

故事渐渐发展到序幕的高潮。节奏变得更快，情绪也激昂得几乎要爆发。铁发挥了名侦探的才能。演到破案的段落时，我有种恰到好处的感觉。就像是成功驾驭心灵相通的马匹一样，接近确信的感觉……我知道阿望学长正在电脑画面中点头。不知为何，他肯定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这个结果。

虽然漂亮地破了案，铁与雀却因为犯人的计谋而被逼入绝境。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逃的两人决心殉情。约好来世再相见之后，两人用短刀刺穿彼此的腹部，然后跃进青龙川。最后，只有铁活了下来。

「是我杀了雀！」大受打击的铁正在哭喊的时候，追兵赶来了。经过一番苦战，铁杀死了追兵。

「杀了一个人，就注定要杀死第二第三个人……！」

这个时候，铃──的一个声音响起。

铃声──？

我以为是我听错了，于是继续演戏。可是，声音再次传进耳里。

铃……

铃……

铃……

声音诡异地持续响着。

「这是什么声音……？」

终于，阿望学长发言了。我暂停演戏。突然间，须贝喊道：

「黑山学长！」

尖叫接二连三地响起。我赶紧放大拍摄黑山学长的画面──震惊不已。

──是肉身佛。

深红色的直裰、蓝黄相间的五条袈裟，以及金色的观音帽与干枯的脸孔……

不折不扣的肉身佛诡异地站在黑山学长的背后。他的右手一动，便有铃……的声音响起。我发不出声音，一股脊椎被冰柱贯穿般的寒意在全身上下流窜。

「你们怎么了──？」

黑山学长一脸疑惑。

「学长，你后面──！」

须贝如此大叫。

「后面……？」

黑山学长连同椅子一起往后转──这个瞬间，肉身佛行动了。

他以左臂抱住黑山学长的姿势，将镜头遮住。

化为一片漆黑的萤幕反射了我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枪声响起。

黑暗散去。

有人放声尖叫。

黑山学长的胸口开出一个洞。

肉身佛再次摇铃，发出铃……的一个声响。

然后他背对镜头，不带脚步声地从映照在背景中的门框迅速离去。

在一阵惊叫之中──我捂着脸，跪坐在地上。

第二起杀人案发生了──！

23

阿望学长已经报警，而我们则要乖乖等待下一步指示。过了一阵子，警员出现在画面上。

我关掉麦克风，坐在地板上。脑袋什么都无法思考，就像装了铅块一样沉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一阵喀哩喀哩的声音。

是三郎正在抓玻璃。我发出啊的一声，赶紧打开落地窗。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我的双眼不禁渗出泪水。三郎身上有一股动物的骚味，但我仍然把它抱到怀里。它用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并摇起尾巴。

我再次坐到地板上，窥视三郎的眼睛──

美里的脸上挂着郁闷的表情。我暂时说不出话来。

「好久不见……」说完，我才想起彼此的时间流逝并不相同。「出现第二名牺牲者了。」

「是黑山学长吧……我很遗憾，也很难过。」

她的口气让我感到吊诡。某种冰冷的感受一下子爬上背脊。

「……难不成，你早就知道黑山学长会被杀死了吗……？」

美里的表情染上一层淡蓝色。宝石般的榛果色眼睛──正中央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洞。樱花色的嘴唇颤抖着闭上，然后又张开。

「……我早就知道了。」

一瞬间，我的心变得像画纸般一片空白。然后，一团既不算悲伤也不算愤怒的黯淡颜色被狠狠甩在上面，让眼泪不由自主地涌出。

「什么意思？你明明知道还瞒着我？所以你对黑山学长见死不救吗？」

「对不起……」她依然用冻结的表情说道。「黑山学长被杀的事……是命运。这件事已经注定了，我们再怎么挣扎都没办法推翻。」

「什么叫作命运……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能理解。如果我破坏今天的练习，不就能防止黑山学长被杀了吗？」

「事情没有那么单纯。就算你那么做，黑山学长也会在别的日子被别的方法杀死。除非有很重大的转变，否则生死是不可能推翻的……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也会死。」

我们陷入沉默。三郎发出哀伤的叫声。

美里触摸左耳的耳环，这么说道：

「……我目前知道，我会因为遇上空难而死。就算我没有搭飞机，也会因为车祸、随机杀人或疾病等其他的形式而死。所谓的命运就是这样。」

我的胸口痛得厉害。美里的语调明显带着某种超然的色彩。

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同。也许美里在说谎。她一定是因为有什么苦衷而不能见我，其实本人还活着，只是瞒着我而已。这样的可能性并不是完全不存在。不，反而非常有可能……有没有什么方法能看穿美里的谎言呢？

如果能窥视美里的眼睛……

我顿时一阵颤抖。

日前，我窥视镜子里的自身眼睛，又在记忆中窥视了天崎学姊的母亲的眼睛。同样地，我是不是也能窥视三郎眼里的美里的眼睛呢？而且，既然她知道未来──也就是拥有关于未来的记忆──窥视她的记忆，是不是就能预知未来了呢？

──我嗅到危险的味道，有种不好的预感。感觉就像是会引发无可救药的最糟结果……

但是，即使如此，我依然想寻求美里还活着的希望。

要窥视她的眼睛，就必须让她哭泣。

我闭上眼睛，想像美里丧命的模样。想像得非常强烈，而且非常逼真。于是一股难以忍受的悲伤涌上心头。我睁开眼睛，眼泪便掉了下来。光是想像美里遭遇苦难的样子，我就成功哭出来了。我就这样一语不发，只是不停地流着泪──

「对不起，阿窈……」

美里的表情因悲伤而扭曲。一颗一颗泪珠从她的眼眶滑落──

我窥视美里的眼睛，与其连结──

脑浆被果汁机搅打般的强烈感觉向我袭来。

现实与梦境、梦境与自我的界线消失，让我无止境地坠落到无限反射镜的深处……

咻──咻──咻──彷佛有风穿过树洞的声音响起。

火花发出一阵阵爆裂声。鼻子闻到焦臭味，脸颊感受到雨滴……

强烈的睡意使眼睑变得极度沉重。

视线很模糊，雨滴无情地渗进眼里。

我看见黑暗的月亮。

漆黑的满月被地狱之火包围，正在燃烧着。

某人彷佛将那片幽暗的光芒穿在背后，正俯视着自己……

腹部感受到尖锐的痛楚。那是致命性的疼痛。肚子上开了一个洞。心脏每次跳动，就能感觉到生命正从那里渐渐流失。

我很确定。

──「我」即将死去。

然后，连结中断了。

第一卷 第三幕

1

不知从何时起，我已经身在陌生的城市。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被一阵倾盆大雨淋湿，正躲在一条窄巷的凹陷处。手里握着一罐高酒精浓度的五百毫升罐装高球烧酒。我身上明明没有手机和钱包，不知道是怎么拿到酒的。身体已经冷到骨子里，牙齿不停地打颤。我虽然觉得想吐，却靠着喝酒来取暖。

屁股的口袋里塞着一本我不知道的口袋书──法兰兹·卡夫卡的《变形记》。这是主角在某天突然变成一只虫的故事。我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变成了一只虫，恶心得吐了出来。我原本想丢掉这本书，却又想起美里很珍惜书本的事而作罢。

我的眼头发热，于是低声啜泣。那毫无疑问是未来的记忆。美里真的会死。我不知道那颗黑暗的月亮和火焰究竟是什么，总之美里终将丧命。她的肚子上开了一个洞，在寒冷又阴暗的地方死去。这让我感到悲伤不已。我也想到黑山学长的事。那真的是命运吗？如果我更努力，是不是就能阻止这一切发生了呢──？

我左思右想的期间，雨就停了，天也亮了。心情明明差到极点，从高楼之间仰望的晨曦还是很美丽。

我摇摇晃晃地踏上归途。昨天的我大概是想逃到遥远的他方，这里却比想像中还要近。我在早上九点到家，淋浴后钻进被窝。

2

黑山学长遇害之后的第五天，栃木的老家举办了他的葬礼。

那是一栋有山水造景的木造平房，铺着日本瓦的人字屋顶在青空下闪耀着光辉。黄鶲以鬼瓦为舞台，悠闲地唱着歌。我们在屋檐下举办着阴郁的仪式。黑山学长的照片被白色菊花围绕着，带着腼腆的笑容。平常总是抽着菸的他给人一种酷酷的印象，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虎牙的关系，照片上的他看起来就像个容易受伤的孩子。

有几个看似新闻记者的人出现，却又被赶走。警察遗失的手枪被拿来犯下连续杀人案的情报从某处泄漏，成了媒体连日报导的大新闻。「肉身佛」这个词汇没有出现在新闻上，可见媒体似乎尚未掌握详细的情报。

葬礼进行到座礼烧香的段落时，和尚一出现，就有人发出了尖叫声。是蛭谷学姊。她有过度换气的情况。「要被杀了，要被杀了，要被杀了……！」她在社员的陪伴之下离席。

「她可能是看到袈裟，就想起了案发经过吧。」

坐在我旁边的梅子学姊对我说道。她今天用染发喷雾将头发染成黑色，妆容也比较低调，呈现清纯美少女的风格。她把手放到嘴边，偷偷跟我说：

「其实，美和子好像觉得那是肉身佛的诅咒。」

「诅咒吗？」我睁大眼睛。「怎么可能。」

「因为她还满迷信超自然现象的。她很容易被晨间节目的占卜影响心情，而且也常常相信阴谋论。她好像有对华铃下过诅咒，觉得是这件事影响到黑山学长了。所以，她认为诅咒迟早会回到自己身上。」

「正所谓害人害己吧……」

和尚以防疫为由，用手机播放般若心经，不断敲打木鱼。世界上真的有很多思考模式不同的人──我心想。

我们移动到火葬场，对遗体进行最后的道别。

现场充满啜泣的声音。轮到我的时候，我望进棺材里。黑山学长看起来就像是安稳地沉睡着。因为子弹是贯穿心脏，所以头部很完整。眼眶涌出泪水，所以我赶紧让下一个人上前。阿望学长带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在棺材前立正站好。然后，他用小小的声音说道：「下次再一起演戏吧。」

然后，遗体被送进火化炉。

我们移动到聚餐场地，享用家属招待的开斋料理。社员们轮流跟家属聊起自己与死者的回忆。经过火葬这一关，气氛多少缓和了一点。

「你还一脸忧郁啊。」隔着防疫用的压克力板，我左边的千都世学姊说道。丧服与珍珠项炼非常适合她。「我明明有联络你，为什么不回我？」

「对不起，我状况不太好……」

实际上，我得了夏季感冒，一直卧病在床。应该是因为淋了一整晚的雨吧。只要我有心就能联络她，但我根本没有那个力气。不过，千都世学姊好像过度解读了。

「你该不会觉得这是自己的责任吧？」

「咦──？」

「你觉得自己更努力找出犯人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吧。那只是你自以为是。你真以为自己是名侦探吗？」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千都世学姊突然用力拍打了我的背部。我吓了一跳，她便用温柔的表情说：

「别想不开了，今后再让我看看你帅气的一面吧，我的名侦探。」

说完，她移动到别的座位。我搔了搔自己的后颈。感觉就像是摆脱了什么鬼怪，身体渐渐轻盈起来。真是败给女演员了──我心想。

「唉，我看你真的有在跟千都世交往吧？」

我右边的梅子学姊说道。她的口气听起来只是随口问问。

「我们没有在交往。梅子学姊才是，你喜欢他吗？」

她在筷子套上画着院濑见学长的肖像涂鸦。

「啊哈哈，这个只是随手画的啦～画画可以让我安心。我一点也不喜欢他……反而很讨厌～因为他很爱现嘛～他手上那只看起来很贵的表就是贷款买的耶，明明还只是学生。他想表现出自己家很有钱的样子，吸引女生的目光。连衣服也都只穿名牌。我超讨厌那种人的～」

「是喔……」因为他被嫌得一无是处，有点可怜，所以我决定不继续追问。

「正在跟院濑见说话的就是制作人神田川幸尚先生。」

所谓的制作人，就是负责企划、行程管理、预算编列的职位。听说他原本就是经营剧团的人，看了《辙之亡灵》之后大受感动，于是协助这部作品登上商业舞台。多亏他的鼎力相助，《三界流转》才有机会在大舞台上演出。

「啊啊，原来就是他……跟我听说的一样，看起来人很好。」

神田川先生是一位年近六十的绅士，将混着白发的头发梳理得十分整齐。黑框圆眼镜与鼻下胡须的组合散发着艺术家气息。他一笑，眼角便浮现皱纹。

过了不久，神田川先生来到我面前打招呼了。

「我听黑山提过你的事。你好像一加入就跃升《三界流转》的主角了呢。」

「是的……因为一些意外的插曲。我的实力还不够，会尽量用努力弥补。」

神田川先生仍然注视着我的眼睛，点头说道：

「明天能不能见个面？我有些话得先跟你说。」

我很惊讶，但还是答应了这个邀约，并跟他交换联络方式。

忽然间，黑山学长的父母所说的话传进我的耳里。

「他的新冠肺炎痊愈时，我们还松了一口气，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黑山学长那空白的两周果然是罹患了新冠肺炎。但我完全不明白这跟案情有什么关联。

过了一阵子，我们再次移动到火葬场。

在肃穆的氛围之中，我们看着遗骨被放进骨灰坛的过程。不知道美里的遗骨现在在什么地方──我无意间心想。

仪式顺利结束后，我们正要离开时，阿望学长被叫住了。黑山学长的父母用温柔的表情说了几句话，然后将一个小盒子交给他。阿望学长用惶恐的神情低头行礼了好几次，最后开始号啕大哭。他哭着回到我们面前，用强而有力的语调说道：

「不管有多辛苦，我们就算用爬的也要完成《三界流转》。你们愿意把力量借给我吗！」

我们就像斯巴达战士一样，发出「哦哦！」的勇猛回应，抱着哭个不停的阿望学长的肩膀，一起走向车站。

在回程的新干线上，须贝喝了许多啤酒，醉得在厕所吐了。

3

下午三点，我们在新宿车站附近的咖啡厅碰面。

神田川先生穿着水蓝色的针织POLO衫，搭配窄款的九分裤与凉鞋，显得休闲又时髦。先到现场等待的他站了起来，笑咪咪地向我打招呼。我们俩都点了维也纳咖啡。

「你是兵库人啊，我去过那里。那是什么地方来着？樱花路树很漂亮的……」

「是『小野樱花河堤回廊』吧。一条很长的樱花隧道。」

「啊啊，就是那里，那里很漂亮呢。我最近有点健忘，真伤脑筋。」

神田川先生笑得脸都皱了起来，掩饰自己的难为情。不过聊到戏剧相关的话题时，他接二连三地提到各种专有名词。他穿插着戏剧论，幽默地谈论关于舞台剧和名人的话题。

「那个帅哥演员迟早会露出马脚。到头来，对工作没有热情又不认真的男人，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成器。因为他明明是外行人又不练习，所以我马上就开除他了。」

我点头，然后说道：

「您今天是想要观察我究竟是不是会认真练习的外行人吧。」

神田川先生稍微抬起左边眉毛，把眼镜往下挪，用肉眼看着我的眼睛。

「就跟我听说的一样，你的头脑转得很快……你可别怪我。我也是打算把自己所剩不多的下半辈子投注到《三界流转》上，所以总得早点剔除不好的嫩芽。」

「我可以理解。」我笔直地回望神田川先生。「我已经作好知难而退的觉悟。」

神田川先生抿起嘴唇，轻轻点头两次。

「你……不错。我看过丧尸的即兴表演影片了。到目前为止的戏剧生涯，我是第一次见到刚入门就能演到这个程度的人才。你是个很有潜力的外行人。」

「谢谢您的夸奖。」

我坦然说道，内心没有一丝愤怒。神田川先生露出少年般开怀的笑容。

「好极了。我有东西想让你看看，跟我来吧。」

我们走出咖啡厅，步行了十分钟左右，然后进入一栋贴着磁砖的老旧大楼。

「这里是我的工作室。里面有练习室、录音室，还有小型的舞台。」

每个房间都很有年代感，却保养得很好。我们走进三楼西南方边角的房间。这里有投影机和投影幕，还摆着折叠椅。神田川先生一边拉上遮光窗帘，一边说道：

「百闻不如一见。一次的亲身体验，能让人学习到的东西往往是最多的。你知道阿望安尊是谁吗？」

我摇摇头。神田川先生说：

「他是志磨男的祖父。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我看了他的舞台剧影片，叫作《吉祥天女》。那部影片是黑白的，画质也非常差，但我一点也不在意。我一瞬间就被剧情吸引，忘我地观赏那出戏。就在那个时候，我学到了关于舞台剧的一切。彷佛在黑暗中拿到火把一般，突然看清了许多事物。就像这样。」

神田川先生打开墙壁上的开关。日光灯照亮了室内。

「《吉祥天女》──」我低声复诵。「跟《三界流转》第一部的副标题一样呢。」

「我原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看不到超越那部舞台剧的作品了，但如果是《三界流转》的话，或许……我想志磨男可能是想要超越他的祖父。他大概是觉得这么做的话，就能了却爷爷的遗憾吧。」

「遗憾？」

「《吉祥天女》也是三部曲，阿望安尊将一切都赌在这个作品上。他甚至单单为了这出戏就自掏腰包，建造了名为『天女馆』的建筑──但是，担任女主角的妻子基于不明原因而自杀，使一切都化为乌有。安尊或许是出于绝望，再也不愿意站上舞台。最后他病倒了，据说他一边痛苦地挣扎，一边在朦胧的意识中反覆说着『把天女馆烧了』之类的梦话……」

现场弥漫着凝重的沉默。神田川先生完成播放影片的准备后，将房间的灯光关掉。周围变得一片漆黑。说话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安尊一定是被『诅咒』吞噬了。」

我感到毛骨悚然。

「安尊透过戏剧所探讨的生涯主题是『诅咒』与『解咒』。打破虚构与现实的界线，在冥界与人世之间开出一个洞，让观众融入故事，并将其解放……你知道诅咒是从哪里来的吗？」

我摇摇头。神田川先生就像是看得见我一样，继续说了下去。

「说到安尊，运用『旋转舞台』与『升降台』的新颖演出手法非常有名，但他同时也是一名活跃的前卫艺术家。他以前曾创作一个名为《诅咒的产道》的作品。那个作品只有一片平凡无奇的白墙，上面挖了一个洞。可是往洞里窥视的客人都纷纷发出惊叫。我也曾战战兢兢地往洞里窥视过。」

「……您看到了什么呢？」

我咽下口水。

「一个背影──」神田川先生说道。「某个人背对洞口站着。然后，他的影子渐渐延伸，吞噬了背影。那个人消失以后，又有别人的背影出现，并且再次被影子吞噬。然后又有背影出现……同样的反覆在意识深处渐渐留下某种诡异的印记……接着，意识忽然产生空白的瞬间，眼熟的背影出现了。异样感让头脑陷入混乱。然后我发现──那是自己的背影。我因此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恐惧，吓得发出啊的一声惊叫，从墙边退开。正在排队等待的人睁大了眼睛。我于是挤出一个笑容，就像刚刚被恶整了一番似的。不过，那天晚上我作了恶梦。内容是自己就那样继续窥视的话，会有什么下场……」

「……会被诅咒。」

我知道他在黑暗深处点了点头。

「诅咒会从这种小洞中产生。如果有人往里面窥视的话。安尊也窥视了开在某处的洞，然后遭到吞噬……《三界流转》是解除诅咒的故事。累积无数诅咒以后，在最终章的《光明遍照》，圆环的建构与解体会同时进行，解除所有的诅咒──」

强烈的沉默笼罩我们。

神田川先生清了一下喉咙，继续说道：

「……我扯远了。我想说的是，你应该多看看好的演技。直到三年前为止，我领导的剧团就有一个天才。她不输安尊的妻子，是不折不扣的天才。你一看就知道她有多厉害了。」

舞台的布幕映照在投影幕上。布幕缓缓往上升起。

剧名是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一──《哈姆雷特》。

哈姆雷特见到父王的亡灵，得知其死亡的真相而陷入疯狂，开始寻找复仇的机会。

「出场了，她就是天才──」

神田川先生指着一名演员。她身穿华丽的礼服，饰演女主角奥菲莉亚。

我──瞠目结舌。一股寒意窜过背脊，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我脱离正常的时间洪流，画面中的她成了刻划时间的一切。

神田川先生陶醉地欣赏着她的演技。

我无法顺利呼吸，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她问道：

「她……她……她是谁？名字……请告诉我名字……！」

「你到底怎么了……？」

神田川先生一脸狐疑，但可能是被我的反应吓到了，他答道：

「柚叶美里。」

我再也无法思考，只能呆呆地望着银幕上的美里。

她──是不折不扣的天才。相较之下，连千都世学姊都显得像个凡人。她单是存在就充满光彩，而且演技十分细腻，一举一动都能巧妙地编织感情，彷佛用光滑无瑕的丝绸深深包裹观众的心。逐渐发狂的演技更是一绝。人世间最深的黑暗就在她的眼里。

「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这么一问，神田川先生就抚着胡须，带着湿润的眼眶说道：

「很遗憾……她遇上空难，所以……」

奥菲莉亚在疯狂之中，与花环一起坠入河里，暂时如人鱼般浮在水面上，哼着祈祷之歌──最后沉入水中。

4

穿过隧道，便是雪国。

放眼望去是一片白茫茫，让我不禁颤抖。

──不，这里不是雪国。

眼前的一切真的是纯白色。天空和地面，全都是空白──没有一丁点凹凸的地平线不断延伸到远方。我漫无目的地迈出步伐。脚步声如冬夜般孤独。距离感与平衡感渐渐麻痹，使我感到晕眩。最后连时间感都错乱了，导致脑中也化为一片空白……

为了保持理智，我开始聆听心跳的声音。

扑通……扑通……扑通……

唯有这个声音能区隔并驱动世界。

扑通……扑通……扑通……

不知走了多久，我发现前方有一道墙壁。那面墙壁很巨大，同样是纯白色──那几乎可以称为「世界的尽头」。不论往左、往右，还是尽量抬头往上看，都看不见墙壁的尽头。

──忽然间，我发现墙上有一个小小的洞。

我想知道世界的尽头外面有些什么。

我──往洞里窥视。

里面只有黑暗。

扑通……扑通……扑通……

我眨眼，凝神细看。

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我正打算放弃。

这个时候，突然有一团白色的影子浮现了。

我开口惊叫，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就像遇到鬼压床一样动弹不得。

是木乃伊男──！我战栗不已。

被绷带层层包裹的脸，一动也不动地面对着我……

下一个瞬间，木乃伊男突然倾身向前，然后──

「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木乃伊男──流出眼泪。

我看见了他眼里的更深一层黑暗──

突然间，我惊醒了。

全身都被汗水浸湿。

我环顾自己的房间，发现自己刚才只是在作梦，这才松了一口气。

5

我踏进中野百老汇附近的一间家庭餐厅。

我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两人份的饮料喝到饱，边喝咖啡边等待。

过了一阵子，一个留着黑色长发的女生来了。

她的肤色很苍白，大大的眼睛下方带着深深的黑眼圈。

「……让你久等了，我是鹿紫云澪。」她的声音细小又沙哑。她用手揉揉声带并清了一下喉咙。「不好意思，我在日常生活中很少出声说话。」

她装了一杯桃子汁，在我的对面坐下。她呆呆地望着窗外，始终没有主动说话。我受不了沉默，于是说起至今的事发经过。我以前认识一位名叫柚叶美里的女生，却突然联络不上她。昨天，我在神田川先生的影片中偶然发现她，所以才会找她当时认识的人谈谈──以上是我编造的故事。

「柚叶学姊──」鹿紫云同学用遥望远方的眼神说道。「真的很厉害。」

两人是在鹿紫云同学十五岁，美里十七岁时相遇的。

「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是一个很可爱的人。可是，看过她的演技、跟她聊天之后，我觉得她是个非常美丽的人。该怎么说呢……她的生活方式很美丽。人的美就是精神的美。那么美的人，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了。」

鹿紫云同学用陶醉的表情喝了一口果汁，然后又说道：

「我当时刚上高中，由于国中时曾经在全国大赛中夺冠，会加入处女座剧团也是因为被神田川先生挖角，所以很得意地以为自己所向无敌，马上就能抢到女主角的宝座……可是，看到柚叶学姊的演技，我完全甘拜下风。那已经不是可以用演得好不好来形容的程度。简直到了……可怕的境界。我只能这么说。我觉得自己永远赢不了这个人，我曾经哭过，也恨过，甚至想要放弃演戏……可是，最后我开始崇拜她。非常强烈地崇拜。」

鹿紫云同学一下子就把杯里的饮料喝光，再去装了一杯。

「请问对你来说，柚叶学姊是什么样的人？」

「美里很可爱，很温柔，有点冒失，又充满神秘感……」

我说到这里，鹿紫云同学就用不变的表情说：

「你这么说，真的有见过她吗？」

我一瞬间语塞，然后用自己也感到意外的愤怒语调说道：

「有啊。」

「我看应该没有吧。」

鹿紫云同学用略带嘲讽的口气说道。

「你只是以为自己见过她，本质上却错过了她。你根本还没有『真正遇见她』。而且，你已经永远无法遇见她了。因为她从天上掉下来，摔死了。就像失去羽衣的天女一样──」

鹿紫云同学说自己有保留当时的新闻剪报，答应让我去她的家拜访。

一路上，我始终心神不宁。我还没有「真正遇见她」──这句话对我造成了难以置信的深刻影响。

鹿紫云同学的家位在徒步到得了的距离。说穿了，就是一栋豪宅。几何风设计的两层楼建筑周围有修剪整齐的树篱，以及景观照明。站在玄关前，门锁就会自动开启。灯也自动亮了起来。

客厅里有座很大的龙鱼水槽。饲料的喂食应该也是自动化。我们从打通的螺旋阶梯走上二楼。鹿紫云同学一打开房间的门，史提夫·莱许的《十八位音乐家的音乐》便传了出来。

「我二十四小时都播着音乐。」

虽然我感觉到某种异样的氛围，却还是踏进了她的房间──

房间里的空气很闷。墙壁上贴着许多照片。我的目光停留在近处的一张照片上。那是美里与鹿紫云同学在迪士尼乐园比出胜利手势的照片。我的心里涌现有点温馨，又非常哀伤的情绪。

鹿紫云同学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厚厚的相簿。然后她打开最后一页，对我招手。我战战兢兢地窥探相簿。

相簿上贴着坠机事故的新闻剪报。报导上显示，三年前从东京飞往福冈的客机坠毁在岐阜县的山中。原因是引擎故障，也有报导提到航空公司与维修业者被告上了法院。事故中没有任何人幸存。死者名单列出了「柚叶美里」的名字。

「柚叶学姊离开人世的时候，我曾经──打算去死。」

我吓了一跳，转头望向鹿紫云同学。她将相簿往前翻，上面贴着许多美里的照片。纤细的指尖抚着美里的脸颊。

「学姊是在满二十岁那年的春天过世的。后来的我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持续到精神科就诊，直到不久前都把自己关在这个房间里。」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从旁伸出手，把相簿再往前翻一页。不出所料，上面贴着美里的照片。前一页也是，前前一页也是……

我猛然抬起头，背脊开始发凉。装饰在房间里的其他照片也全都是美里。冷汗从我的额头渗出。相簿的第一页应该是刚认识时的照片，照片里的鹿紫云同学跟美里肩并着肩，脸上浮现生硬的笑容。

「是啊，你猜对了──」鹿紫云同学露出带着微微寒意的笑容。「我爱柚叶学姊。」

我不禁往后退。我虽然张开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有什么奇怪的吗？」鹿紫云同学面不改色地说道。

「太奇怪了。」我终于说出口。「像这样把别人的照片……」

「别人？」鹿紫云同学说道。别、人──她的口气就好像这两个字是非常难以处理的异物似的。「这里的照片不是别人的照片，全部都是我的照片。」

我摇摇头。「你在说什么……？」

「自己和他人之间根本没有本质上的差异。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不管是小婴儿、老人、圣人君子还是杀人魔……大家的灵魂深处都是同样的颜色。因为所有人都幼稚得不明白这一点，这个世界才会纷争不断。」

鹿紫云同学触碰房间深处的乐高积木。那是一个模拟舞台的精巧作品，撷取了奥菲莉亚坠入河中的一幕。观众席只有一名观众。

「一直待在阴暗的房间里，就能看清自己的灵魂。我想了解真正的自己，所以卸除了多余的零件。就像把洋葱的皮一层一层剥掉，一点一滴地……」

鹿紫云同学开始拆掉一个一个乐高积木。观众席消失，布幕消失，舞台布景也消失了。我被她的气势震慑住，只能定睛望着这一切。

最后，只剩下奥菲莉亚与观众。

「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跟灵魂无关。下地狱的人全都是裸体对吧？就是这么回事──然后到了最后一刻，这边会消失。」

我感到毛骨悚然。鹿紫云同学将观众舍弃。

「对自己的灵魂来说，自己也是他人。我们认为是自己的东西，其实不是自己。自己只是把感情投射到自己身上而已。所以对我来说，柚叶学姊比我自己还要接近自己。正因为学姊能够完美地理解这一点，所以她才是天才──」

「你──」我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你疯了。」

「如果你有『真正遇见』柚叶学姊──你应该也能明白。」

我逃走了。我奔下螺旋阶梯，经过龙鱼水槽旁边，从玄关跑出去。

门在我的背后自动上锁。

6

我将房间的灯全部关掉，看了从神田川先生那里借来的哈姆雷特影片。

明明是第二次观赏，我却比先前更入迷，真是不可思议。我马上重看了第三次，还是一点也不腻。每次观赏都会为我带来新的启发。不断重复体会这种启发，或许就能达到鹿紫云同学的境界了。

我还没有「真正遇见她」──

这句话反覆浮现在我的脑海。我觉得自己看愈多次，好像就会离美里愈远。我把手指放在播放键第四次的时候，才想到自己必须向美里道歉。

我呼唤三郎，它便从猫跳台上跳下来，坐到我的腿上。

我窥视它的眼睛──

美里一脸悲伤地垂下眼睛。我的心感到一阵刺痛。她的瘦小背影都已经背负著名为死亡的残酷命运，我却还对她扔石头。

「……对不起，美里。」我努力挤出声音说道。「我一时激动，就把气出在你身上了。你明明是最难过的人，我却没有想到要体贴你的感受。我这么幼稚，真的很对不起……」

听完，美里摇摇头。

「不，我才要说对不起。关于黑山学长的事，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你。因为随意预知未来的话，就会打乱时间轴，反而让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嗯，到头来，我根本什么都不懂……我今天去见了鹿紫云同学一面。」

美里睁大眼睛。

「……小澪过得好吗？」

「大致上还不错。美里，我听说你是很厉害的演员。我看了《哈姆雷特》的影片，觉得很震撼。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教得这么好吧。」

美里不发一语。

「……我也看到空难的报导了。上面写说没有任何生还者。就算不搭上那班飞机，你也无法得救吗？」

美里低下头，触碰左耳的耳环。

「……嗯，我只会死于别的状况。」

我握紧拳头，咬住下唇──我好不甘心。可是，我无能为力。

「这就是命运吧──我知道了。我会努力接受这件事。虽然我还不够成熟，但今后也请你多多指教。」

美里热泪盈眶，露出笑容。

「谢谢你，我也要请你多多指教！」

我也努力挤出笑容。

这个瞬间──我有一种强烈的异样感。

没有任何生还者──

我想起从美里的眼睛里看到的景象。

黑暗的月亮与火焰，以及俯视美里的某个人……

明明没有任何生还者，究竟有谁能够俯视她──？

一股寒意渐渐爬上我的背部。

我维持脸上的笑容，同时开始思考。

飞机坠落的地点是岐阜县的山中，而且那时是夜晚。大多数的乘客肯定都是当场死亡，不太可能有搜救者或目击者在她断气之前赶到现场──

看着美里的笑容，我感到悲伤。都到了这一刻，我还在怀疑她。这一点让我非常难受。

但是，我非确认不可。所幸，现在美里的眼眶里有泪水。

我窥视美里的眼睛──

我经过跟先前相同的风暴与混乱，最后落入了那一晚。

焦臭味窜进鼻腔。冰冷的雨水抚过脸颊。然后是──黑暗的月亮。在模糊的视野中，边缘有一圈烈焰的黑暗月亮称霸了天空。生命从腹部逐渐流逝。我拼了命维系快要中断的记忆。

有人正在俯视着这里……

你是谁？让我看看那张脸──！

（插图012）

摇曳的火焰照亮了对方的脸颊。轮廓看起来似曾相识。

美里的事故现场有我认识的人吗──？

不，不对，未免太眼熟了。

这已经超越似曾相识的程度，我对那副脸庞确实很熟悉。

简直就像是──

那个人往前踏出一步。

火焰照亮他的脸。

我的灵魂发出呐喊。

那个人──就是我。

俯视着美里的人，无疑是我自己。

我被雨淋湿，因震惊与恐惧而睁大眼睛。然后，我弯下腰来，用双手摇晃美里的肩膀，嘴里正在喊着某些话。耳朵只听得见耳鸣般的声音，听不见我说的话。目光朝生命正在流逝的腹部移动。上面深深插着一把短剑。镶在护手上的红色宝石闪着不祥的光辉……

然后，美里再次死去。

我从美里的眼中回到现实世界。美里的脸上还挂着刚说完「我也要请你多多指教！」的笑容。自从我窥视她的眼睛到现在，时间还过不到一秒。我的全身开始猛烈冒汗。心脏彷佛在鼓膜内侧不远处阵阵跳动。我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但我拼了命压抑，保持脸上的笑容。在这副面具底下，我努力思考。

美里的死因根本不是空难，是那把短剑。而且，现场有我在。我以前曾经见过美里吗──？不，那是不可能的。我不记得以前发生过那种事。那样的过去并不存在。

──既然如此，那只有可能是未来。

没错，那是未来发生的事──！我在心里呐喊。

『你根本还没有「真正遇见她」』──鹿紫云同学说过的话闪过我的脑海。

她说得对。我们今后才会真正相遇。

因为──美里还活着。

忽然间，昨晚的梦在我的脑海里复苏。木乃伊男──他的眼睛好像跟美里一样是榛果色。如果那是「记忆的残影」呢……？美里在空难中受重伤，虽然全身包满绷带，却奇迹似的活了下来。那副模样于是出现在我的梦里──

美里说了谎。而且，她伪装自己的死亡。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在了解原因之前，我认为最好先不要让美里发现我已经知道真相的事。我要假装一无所知，私下偷偷行动。我必须在舞台上持续扮演美里期待的名侦探角色，并揪出躲在幕后的编剧。

我和美里保持灿烂的笑容，注视着彼此。

汗水沿着我的后颈滑落。

7

从此以后，日常生活就成了我的舞台。我若无其事地度过每一天。睡觉、起床、练习《三界流转》、喂三郎吃饭。

美里看得见未来──因此，她能在一定程度上选择未来。她的未来有「那场死劫」。既然如此，我首先该做的事是妨碍她的选择。

可是，我真的办得到吗？对手可是能看见未来的超能力者耶──？

我想起美里说过的话。

『未来随时都在变动。有些事一定会发生，也有些事是随机发生。而且其中包含无限的分歧。我也没办法掌握未来的全貌』──

换句话说，近未来的预测能有一定的准确度，较远的未来就会有爆炸性增长的分歧，使预测变得极度困难。原理恐怕跟「蝴蝶效应」很类似。「一只蝴蝶在巴西振翅，就有可能在德州引起龙卷风」──初期的微小差异，可能会逐渐发展出惊人的变化。

既然如此，未来的发展也有可能完全在美里的预料之外。

而且，我能透过美里的眼睛看见未来。换句话说，我应该也能在某种程度上选择未来。再者，美里也曾经这么说：

『除非有很重大的转变，否则生死是不可能推翻的』──

反过来说，只要作出「重大的转变」，不是就能推翻她的死亡了吗？

所以，我得出这个结论──

只要选择美里预料之外的未来，就有可能回避她的死亡。

「过来这边，三郎──」我一边抚摸三郎，一边暗自窃笑。我或许能拯救美里──就算只有一点点希望，我也高兴得不得了。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响了。是来自千都世学姊的讯息。

她想跟我谈谈关于肉身佛枪击案的事。讯息中也写到她要行使第二次的约会权，所以我不能拒绝。

不过，现在我想思考拯救美里的方法。我原本打算拒绝，于是打出了「对不起」的「对」字──这个时候，我突然惊觉，现在拒绝她会不会太不自然了？拒绝就表示优先顺序比这件事更高的任务出现了，可能会成为被美里察觉的原因之一。而且，假装被其他女性吸引，应该能让她更没有戒心吧──？

就连删除「对」字都让我感到害怕，所以我在焦虑之下打出：「对了，要不要去晴空塔？」……为什么是晴空塔？

我觉得有点懊恼，却还是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等待她的回应。

8

我们两个人都点了拿铁咖啡，望着窗外。蓝天之下，雨滴般的小小车辆在有如袖珍模型的街道中穿梭──结果，我们还是来到东京晴空塔340楼的咖啡厅了。

「肉身佛竟然会射杀别人，真像恐怖小说的剧情。」

「真的，实在令人毛骨悚然。犯人为什么要打扮成那个样子呢？」

「应该是想让别人看见吧？」

千都世学姊这么说着，脸上浮现迷人的微笑。然后，她用双手捧起杯子，以不容易让口红脱妆的方式轻轻啜饮咖啡。纯白针织衫、黑色细肩带洋装加上高跟鞋的黑白穿搭正好衬托着红色的口红。金色的圆圈耳环在她耳朵上摇晃。我有点紧张地说道：

「追根究柢，犯人为什么一定要杀黑山学长？动机是什么？跟天崎学姊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目前只知道，他们两个人都曾经得过新冠肺炎。」

「不管怎么样，先来整理一下情报吧──」

上午九点半开始连续排演，案发时间是序幕进入高潮前不久的十点十五分。我们听见铃声，黑山学长就在十点十八分遭到枪击。现场是中目黑的独栋住宅。这栋房子是学长的叔叔所持有，在暂时转调外地的期间租给他使用。我说道：

「根据附近居民的证词，十点十八分的时候，他们好像有听见疑似枪声的声音。」

「咦，那个房间不是隔音室吗？」

「是隔音室没错。本人有说过，因为声音不会传出去，所以他就把原本是视听室的房间用在社团活动上了──不过，隔音室要关上门才能完整发挥作用。因为声音会从门窗泄漏出去。」

「对喔，因为当时门确实是打开的，所以邻居能听到枪声也不奇怪。」

「说到声音，为什么黑山学长那个时候没有注意到铃声？」

「我想应该是因为降噪耳机的关系。之前就有一次是手机在他旁边响，他却在社员提醒之后才发现。」

「原来如此，性能好的耳机确实会让人完全听不到外界的声音。」我点点头。「肉身佛的服装是戏剧社里的东西吗？」

「对。《三界流转》原先就有基础，肉身佛的服装也早就准备好了。面罩是梅子做的。」

「原来是因为有基础，所以阿望学长才能那么快就完成故事啊。既然如此，就表示犯人可能是能自由进出戏剧社社办的人。社办的钥匙在哪里？」

「社办的钥匙藏在门附近的天竺葵盆栽里，每个人都能使用。」

「原来如此──第三，肉身佛是怎么入侵黑山学长家的？」

「听说一楼浴室的玻璃窗被打碎了。」

「犯人从那里入侵，换上肉身佛的服装，袭击黑山学长……」

那时的景象闪过我的脑海，让我毛骨悚然。

「这么想的话，好像谁都有可能犯案。除了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的戏剧社社员以外……」

「重点就在这里──」我说。「我总觉得犯人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特地选在连续排演的时候犯案的。因为只要这么做，参加练习的戏剧社社员就不会被怀疑……」

千都世学姊睁大眼睛。

「所以窈一，你的意思是，你觉得犯人是戏剧社社员吗？」

「我认为这么假设比较合理。犯人使用某种诡计，装出正在参加练习的样子，暗中执行了杀人计画。」

「那种事真的办得到吗──？」

「应该有很多方法能办到。举例来说，犯人可以在黑山学长家附近租屋，从那里参加练习，趁着短暂离席的时间杀人。或是入侵黑山学长家，在一楼的房间参加练习。这种情况下，犯人打扮成肉身佛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不让别人发现自己正好离席──这是魔术中所谓的误导手法。」

「好丰富的想像力，真令人佩服──可是，其实当时我有快速扫视所有的画面，没有任何人离席。而且，因为会保留上线纪录，所以如果上线的地点跟平常不一样，马上就会被发现──」

千都世学姊用手机确认了上线纪录。所有人都是用自家的网路进行连线。

「这样啊……不，还有另一个简单的方法。那就是先把自己拍摄下来，当作影片播放。」

千都世学姊张大嘴巴，然后稍微笑了出来。

「咦……这真是盲点。还可以这么做？」

「我们使用的应用程式就有这种功能。我偶尔会用这个方法翘掉需要线上露脸的课堂。从别人的角度来看，根本没办法分辨是预录影片还是即时连线。」

「好厉害──」千都世学姊似乎很佩服。「可是，翘课很不应该耶。」

「不好意思……我们调查看看，那个时候有没有人做出不自然的举动吧。不过，这点小事，我想警察应该早就注意到了。」

「那可不一定。总而言之，我们试试看吧。」

千都世学姊这么说着，微微一笑。

9

欣赏过富士山和隅田川之后，我们离开晴空塔，到车站附近散步。我们暂时放下血腥的话题，一边闲聊，一边逛着各式各样的店。

我们随意踏进一家带着复古风格的古董店，到处看看装饰精美的时钟、彩绘玻璃制的灯具与蓝色眼睛的洋娃娃等商品。

忽然间，千都世学姊停下脚步。她面前是一幅挂在墙上的奇妙绘画。画布特写着一只放大的左眼，虹膜的范围全都是飘着白云的蓝天，正中央画着一个有如黑暗月亮的瞳孔。

我感受到某种诡异的氛围，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幅画。

「这是雷内·马格利特的《虚假的镜子》。」

千都世学姊这么说，然后转头望向旁边一幅同样诡异的绘画。画中有一对男女被白色的布完全罩住头部，隔着布料接吻。

「这也是雷内·马格利特的作品，叫作《恋人》。」

「看着看着就让人觉得不安，真是奇怪的画……」

「很有超现实主义的感觉呢──」我虽然不太了解她说的是什么主义，但还是点头回应。她继续说道：「感觉比现实还要现实。」

「这幅画比现实还要现实？」

「有时候，虚构比真实还要能够反映现实。这应该就是恋爱的真理吧。」

千都世学姊语带哀伤地说道。虽然我很难说是能了解她的话中之意，却觉得这样很不解风情而没有继续追问。

「啊，连复制画也要三万日圆啊……」她看着标价牌说道。

我有点想讨她欢心，于是说道：

「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在生日的时候送给你。」

「真的吗──？」千都世学姊的眼神亮了起来。「我的生日是十一月，你要记得喔。」

然后，她用愉快的步调往前走。我也带着微笑，转移目光──

却顿时不寒而栗。

墙壁上挂着我见过的东西。

一把护手上镶着红色宝石的金柄短剑……

这毫无疑问是我在美里的眼里看到的东西。它就是刺进美里的腹部，夺走她性命的武器……！阵阵心跳声在我的鼓膜内侧逐渐加速。

「你怎么了？」

这声呼唤吓了我一跳。

「啊，没有啦……我只是觉得这个很漂亮。」

「真的耶。刀身和刀柄都有装饰花纹。反正价格也很合理，要不要用这个来当《三界流转》的小道具？我记得社办有一把短剑，但这个更适合。」

我感受到自己的脸色正在发白，所以用假装思考的姿势来遮掩脸部。

「使用真正的刀剑不是很危险吗？」

我这么一说，千都世学姊就笑了。

「这怎么可能是真刀嘛。这是复制品，所以不用担心。」

的确，说明中有标示这是模型刀。我一瞬间感到混乱，但思绪随即跟了上来。就算是模型刀，也可能依材质而具备杀伤力。实际上，确实有模型刀造成意外死亡的案例。

──糟糕。思考「我认为短剑可能是真刀」的理由时，美里可能会察觉这是「我透过美里的眼睛看见了短剑刺中腹部的未来」并往回推算的结果。我赶紧说道：

「因为做得太精巧了，我还以为是真刀呢。那样就违反枪刀法了。」

说着，我摆出笑容。

「好，就买这个吧──」

千都世学姊伸出手──我马上抢在她之前拿走短剑。

「那就由我先付钱，之后再跟社团申请经费就可以了吧？」

我一边结帐，一边拼命思考。我必须想办法销毁这把短剑。而且，要用非常自然的方法，以免被美里发现……

我还没有想到好主意，便提着装有短剑的纸袋走出了古董店。

因为千都世学姊的提议，我们走向隅田川。

就算坐在隅田公园的长椅上闲聊，我还是满脑子都想着关于短剑的事。不小心当作不可燃垃圾丢掉──我脑中浮现这个想必行不通的蠢点子。

我们接着前往浅草寺，途中经过「言问桥」。

看到三只白腹琉璃一起停在栏杆上，千都世学姊说道：

「『都鸟可知京城事，思念人儿无恙乎。』」

「那是什么？」

「在原业平的和歌。因为名字中有『都』，想必对都城很熟悉吧，都鸟啊请告诉我，我心爱的人是否平安无事──这就是言问桥的名称由来。」

「是喔，你真了解。」

「小学的时候，有一堂课是要我们调查自己名字的由来，我就是当时知道的。在那之后，我就觉得『都』这个字让人有点感伤……」

千都世学姊按着随风摇曳的左耳耳环，这么说道。就像是被她传染似的，我也突然觉得十分感伤。我也很想问问鸟儿，美里现在是否平安……

忽然间，白腹琉璃振翅起飞，吓了一跳的千都世学姊因此失去平衡。我立刻扶住她的身体──这个瞬间，我想到了好点子。

我假装成意外，把装着短剑的纸袋丢进隅田川。

「啊──！」我发出惊觉大事不妙的声音，从栏杆边往河面望去。虽然引起微微的涟漪，但纸袋马上就消失了。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不，都怪我太不小心才会弄掉。没办法，下次再买新的吧。」

我不禁在口罩下窃笑。

10

回到公寓后，我马上窥视三郎的眼睛。

美里就跟平常一样待在房间里。

「我今天跟千都世学姊见面了。」

「第二次约会？」

我迟疑了一瞬间，然后点头。

「……这样呀，我很高兴你玩得开心。」

美里露出哀伤的表情，让我很心痛。

我提起自己跟千都世学姊讨论的肉身佛枪击案相关内容。美里点头回应。

「虽然是很简单的手法，但我觉得确实很有可能。我也会看看你们去打听线索的未来。我想这么做应该能节省不少时间。」

──然后，我拜托美里陪我一起练习。我们要演的是《三界流转》序幕的高潮，也就是砂田铁与雀互相用短剑刺穿对方的腹部，跃入青龙川殉情的一幕。

美里饰演雀，我饰演铁。美里就跟平常一样，担任指导者的角色，虽然演得很好，却不会放太多感情。我喊了暂停，用认真的表情说道：

「美里，我希望你可以认真演。我想看你认真起来的演技。」

只要美里认真演，肯定会流出眼泪。那么一来，我就能窥视她的眼睛──

她从剧本里抬起头，注视着我。虽然表情没有变，但我总觉得她的眼里好像有某种脆弱的光芒正在摇曳。

美里点头说「好吧」。

她吸了一口气，无助地稍微弯腰，做出用双手捧着雏鸟的动作，在那双宝石般的眼睛里映照出泛白的夜晚之心。

我于是屏息。

所有的声音彷佛消失了。

美里用雪片颤动般的哀伤声音说道：

「我们一起死吧。」

这个瞬间，我已经被吞噬了。

「我们来世再相会。」

砂田铁这么回应。

两人沿着青龙川漫步。碎散的月光在发出潺潺流水声的河面上闪烁。河底的阴暗浪潮让空虚的腹部发出寒冷的共鸣，两人因此瑟瑟颤抖。

铁一落后，雀就会回过头来，耐心等待。那副模样彷佛不存在于人世间。美丽的胸像在黑暗中描绘弓身般的柔美弧线，微微浮现在眼前。宛如梦幻中的灯火。看见那柔和、既像水又像幽光的温柔微笑，铁陶醉似的停下脚步，低声说道：

「女人真正可怕的地方……或许就在于温柔吧。」

铁落后，雀等待……重复了三次以后，两人终于停下脚步。铁与雀紧紧相拥，互相诉说爱意。雀的雪白颈项就像温暖的沼泽，让铁愈陷愈深。

雀从怀里取出短剑。

然后，深深刺进铁的腹部。

──我回过神来。

因为美里的演技太过精湛，我完全深陷在戏剧的世界里，甚至产生腹部真的被刺伤的错觉。

完全入戏的美里正在流泪。

我想起本来的目的，窥视她的眼睛──

我花费拉长的体感时间，穿越记忆的风暴。

闻着火焰与雨水的气味，我抵达那个夜晚。

仰望熊熊燃烧的黑暗月亮──

「神啊……」

充满悲伤的声音说道。是美里的声音。情况与上次不同。这次，她站在地上，腹部也没有被刺伤。

因为我销毁那把短剑，未来改变了！

美里不会死！

我的灵魂发出欢呼。不过，美里的心染上了一片漆黑。那是黑洞般的绝望。彷佛连黑暗的月亮、火焰，甚至夜晚都能吞噬。

伴随着呼、呼、呼、呼的急促呼吸声，视线渐渐往下移动──

我感到错愕。

我，倒在地面上。

我的腹部插着一把银柄短剑，溢出暗色的血。脸色很苍白，嘴唇正在不停地颤抖。我朝美里伸出手，用充满恐惧的声音，反覆呼唤：「美里……美里……」眼睛似乎已经看不见了，于是在黑暗中到处转动。

美里跪坐在地，握住我的手。然后，她崩溃大哭。

「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她多次喊着同样的话。感觉就像某种类似五重塔的精密建筑崩塌，将后颈压扁一样，悲痛得吓人。「我是为了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才……！」

我在眼前死去。

美里的心与灵魂被狠狠摧毁，只剩下发狂般的呐喊。

然后──枪声响起。

一回到现实，心跳便瞬间加速。全身都爆出汗水，严重的晕眩让我一时差点失去意识。不过，我强忍不适感，勉强振作起来。幸好这样的动作对一个被刺伤的人来说，并不会显得不自然。美里也完全没有起疑，继续演戏。

砂田铁从自己的腹部拔出短剑，然后刺向雀的腹部。

美里因痛苦而扭曲表情。因为她的演技太逼真，我不禁哭了出来。我陷在乱七八糟的情绪中，拼命思考。为什么未来的我会死？而且美里的那份绝望是源自于什么？到底是什么失败了？除此之外，那个枪声是……？

为了确认，我再度窥视美里的眼睛──

熊熊燃烧的黑暗月亮──

沿着脸颊滑落的雨水──

从腹部流失的生命──

──咦？

我再次被打入混乱的漩涡中。

死的人不是我──

又变成美里了。

然后，枪声响起──

11

梦中的我再次来到那个夜晚。

我在眼前死去，美里发出疯狂的呐喊──

我于是惊醒。全身都沾满了汗水。

我一边淋浴，一边思考。当我以为自己会死的时候，马上就回到美里会死的未来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美里说过的话在我的脑海中复苏。

『未来随时都在变动』──

我建立了一套假说。

如果这套假说是正确的，我就完全不能信任美里了。

我必须验证这套假说。由于我销毁杀害美里的短剑，未来暂时改变了。我要再做一次同样的事。找出在眼里看见的银色短剑，把它处理掉……我记得千都世学姊在古董店说过「社办还有另一把短剑」。那把短剑很有可能就是银色的。

我停止淋浴，快步走出浴室。

12

戏剧社社办前的窗边开着黄色的天竺葵。

我开始摸索盆栽──却没有找到钥匙。我歪起头。

这时，我感觉到门内有动静。我转动门把，发现门没有上锁。

我感到恐惧，用潮湿的手慢慢打开门──

有人在右手边深处的道具柜翻找物品。对方背对这里……不过，看得出是男性。他在做什么──？我探出身子时不小心碰到门，使铰链发出叽的声音。我惊觉不妙。男人回过头来。

──是阿望学长。

我才刚松一口气，却一看到他手里的东西就胆战心惊。那是在眼里景象中刺穿我和美里的银色短剑。阿望学长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吓我一跳。社团难得放假，你怎么会来社办？」

我用干渴的喉咙咽下口水。

「……我想来练习发声。因为在公寓没办法发出太大的声音。」

「原来如此──」阿望学长点头。「你终于也变成戏虫了。」

「戏虫──？」法兰兹·卡夫卡的《变形记》闪过我的脑海。

「嗜戏如命的虫。」

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是一种譬喻啊。

「学长，你在做什么？」

「我在找有没有能用在《三界流转》的道具。新冠肺炎又开始流行，不知道神田川先生什么时候会收手，所以我们得作好自食其力的心理准备。」

「我不觉得那么有热诚的人会收手。」

「大人是有很多苦衷的。有时候也得含泪放弃毕生的志业。不过，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别为了一次失败，就放弃了你的坚决的主意。』」

「莎士比亚？」

「莎士比亚──」阿望学长扬起嘴角一笑。这个笑容非常帅气。T恤是《古利和古拉》这一点也很棒。「过来帮我一下吧，」

我战战兢兢地靠近，直到阿望学长只要有心就能一口气刺杀我的距离。

「你觉得这把短剑怎么样……刚好适合拿来杀人吧？」

我不寒而栗──随后，阿望学长把短剑丢给我，说「拿来杀死雀」。这个倒装句糟透了。我松了一口气，拔出短剑检视。刀锋有确实磨钝。

「我不喜欢。」

我把短剑收回刀鞘里，丢还给阿望学长。他一脸疑惑，但还是耸肩表示算了。

我们两个人开始一起翻找道具。我一直在寻找销毁短剑的机会。不过即使如此，挖掘戏剧社代代累积的成果，还是有种怀旧的感觉。我找到暗黑舞踏的照片，忍不住笑了出来，阿望学长就用极度认真的表情说「这可是艺术」。

「阿望学长，你当初为什么会想要演戏？果然是因为爷爷的影响吗？」

做到有点厌烦的时候，我这么发问。阿望学长一边翻找一个大纸箱，一边说道：

「这个嘛……我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了。你读过《风姿花传》吗？」

「那是什么？」

「世阿弥写的能剧理论书。现在回想起来，我的爷爷就是根据那本书的原则来养育我的。我从七岁左右开始学艺，他没有教我分辨好坏，只是让孩子随心所欲地尝试……我自然而然地喜欢上戏剧──开始抱有憧憬。」

阿望学长停下手边的工作，用遥望远方的眼神继续说道：

「我爷爷爱上了我奶奶──爱上了她的演技。自从我奶奶突然去世，他就再也没有站上舞台了。他常说『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人生也一样，真正有意义的时间很短暂，错过那一刻就再也没有机会挽回了。爷爷他知道，那一刻已经跟奶奶一起消逝。」

我停下手边的工作。这番话打动了我。

『错过那一刻就再也没有机会挽回了』……

「另一方面，当时还小的我完全不明白这一点，经常跑到爷爷领导的剧团，在练习室调皮地到处跑。虽然不是《吉祥天女》那么严肃的舞台剧，但我当时真的──很开心。我被舞台剧的魅力深深吸引，彻底臣服于演戏的乐趣。真的很开心，真的──」

阿望学长这么说着，露出微笑。我也回以微笑，重新开始做事。

「纸透──你相信『命运』吗？」

我惊讶地回过头。阿望学长用笔直的眼神望着我。

「我就相信。九岁第一次站上舞台时，我实际感受到了。我知道这是我该走的路。就像身体与影子不可能分离，我也离不开戏剧。这不是想法或发现，只是一种领悟。」

我回望着他。他的眼神虽然像殉教者，但绝非盲信者。就跟美里一样，那是了解自身命运之人的眼神。

「我也相信命运。」

阿望学长点头回应我。

「纸透，你也是我命运的一部分。我看得出来，所以才会选你当主角。」

我们陷入漫长的沉默。

──这个时候，出入口的另一头突然有某人的动静传来。对方没有打开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阿望学长露出愤怒的眼神，压低音量说道：

「是犯人！我要抓住那家伙！」

然后他抓起银色短剑，一个箭步冲过去，打开门大叫：

「你在那里做什么！」

男人的粗野惨叫传过来，脚步声往远处逃走。阿望学长追了上去。

门上贴着一张写着毛笔字的纸。

「又有一名罪人被处刑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仍然一头雾水，但还是跑了出去。

13

我冲过走廊，奔下阶梯。阿望学长的背影在走廊上转弯。我追了上去。

一个肥胖的男人正拼了命想打开尽头的门。可惜那扇门上锁了。男人重新面对我们，似乎是被逼急了，于是大叫着朝我们冲了过来。

「哼唔──！」阿望学长竟然像一决胜负的相扑力士一样，接住了对手。双臂和小腿的肌肉如雕刻般隆起。我目瞪口呆地站在一旁。

男人发出像野猪一般的粗重呼吸声，用脸猛顶《古利和古拉》，然后又马上从领口处将T恤撕裂。可怜的《古利和古拉》再次被拆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望学长用扭曲的表情大叫，露出了胸毛。不过阿望学长也不甘示弱地将男人的T恤撕成两半。「啊啊啊啊啊啊！」男人大叫。虽然不太懂，两人却战得平分秋色。他们倒到地上。银色短剑滑到我的脚边。两个半裸男子扭打成一团，争得满头大汗。男人试图爬起来，却被阿望学长从背后勒住脖子。他奋力挣扎，脸变得像水煮章鱼一样通红，开始出现紫色的渐层。

──终于，男人拍打阿望学长的手臂。他投降了。

最后我拔出短剑，指着男人的喉咙，稍微装出有贡献的样子。

──然后，当男人冷静下来，我们开始质问他。

阿望学长所说的「犯人」，指的好像是「乱贴纸的犯人」。持续张贴写着「恶魔集会」、「神正在看着你们」等奇怪纸张的凶手，就是这个男人！

「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阿望学长用复杂的表情俯视着男人说道。这个男人年龄不明，但看起来或许有我们的两倍。质问年长者的感觉让人有点过意不去。但是，男人用说教的语调骂道：

「都是你们的错，一群蠢蛋！我身为社会的一员，只不过是伸张正义罢了！竟敢对我使用暴力！我认识律师，你们给我走着瞧！」

他歪起嘴巴的表情就像斗牛犬一样。看来他是真的很气愤。我跟阿望学长面面相觑。

将男人一番支离破碎的发言统整起来，大意如下：茨城县当地知名企业的富二代感染了新冠肺炎。居住在附近的这个男人因此感到愤愤不平。知名企业必须负起社会责任，遭到感染就代表缺乏责任感。他每晚都会在富二代的住宅玄关张贴抗议传单，康复的富二代却若无其事地回到了校园。认为富二代实在是厚颜无耻的男人追着他，搭上常磐线特急常陆号前往东京，在视察大学校园的时候，发现他竟然是戏剧社的一员！在这种时代参加戏剧社简直是岂有此理，让人笑掉大牙，不恰当到了极点！于是男人决定坚决履行社会正义，虽然要自掏腰包，却不厌其烦地前往东京，持续张贴抗议传单。

「……这种事竟然发生在令和时代，我简直傻眼到说不出话来了。给我滚回昭和时代，你这个蠢蛋！」

「阿望学长，这么说会惹毛所有昭和时代出生的人，你先冷静冷静……」

「蠢蛋？你骂我蠢蛋？谁才是蠢蛋啊你这个白痴！疫情扩散就会导致世界毁灭耶！可是你们竟然还在继续玩这种没有用的儿戏！」

「儿戏……」

连阿望学长都哑口无言了。

「白痴！」男人指着阿望学长说道。

「白痴！」男人指着我说道。

「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白痴！我只是在教白痴什么是正义而已！」

「你这种行为只是自我满足。」我难忍愤怒地说道。

「你们的行为才是自我满足！像个笨蛋在舞台上又跑又跳的感觉很开心吗？你们也差不多该脱离玩游戏的年纪了吧？这个社会根本不需要你们，有两个人死掉就是所谓的天谴！」

「你──」阿望学长的脸胀得通红。「你懂什么──！」

糟糕──！我赶忙架住阿望学长。他的力气太大，让我失去平衡。男人趁机大叫着冲过来，把我们双双撞倒在地。

男人捡起短剑，用刀刃交互指着我和阿望学长，然后一个转身拔腿就跑。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追上去。比起愤怒，失望的感情更强烈。看到像他那种什么重要的事物都没有学会就长大的人，我就会有这种感觉。虽然意外销毁那把短剑也算是好事一桩。

面对阿望学长的憔悴背影，我说道：

「请别放在心上。那种人只是因为自卑感和没来由的恐惧感作祟，才会变得特别有攻击性。他们没办法分辨现实和幻想，只会以正义之名将自己的攻击合理化，借此满足欲望，所以他们不会发现自己有多么野蛮……阿望学长？」

阿望学长颤抖着肩膀哭泣。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我……」阿望学长流出一滴一滴眼泪，说道：「我只是喜欢演戏而已。我真的很喜欢演戏。戏剧是我的唯一啊……！」

如此纯粹的情感震撼了我。我的双眼也慢慢渗出泪水。看着掉在地上的《古利和古拉》T恤，我思考着。正如身体与影子永不分离，阿望学长与戏剧也应该永不分离。这一定就是他诞生的意义。

「阿望学长──」我捡起T恤说道：「『别为了一次失败，就放弃了你坚决的主意。』不管别人说了什么，我们都没必要放弃戏剧。《古利和古拉》也一样，就算看起来像是被拆散了──」

我摊开变成一块布的T恤，《古利和古拉》仍在同一片天空之下。虽然现在离得有点远，但总有一天会再相见。闻言，阿望学长流出吉卜力动画般的大颗泪珠，呼喊「纸透────！」并用力抱住了我。

于是我只好用拥抱回应他和他的胸毛。

14

「所以，我正在努力调查的期间，你都忙着温柔地拥抱阿望学长呀。」

「请不要说得那么肉麻。」

我正赶着回家，同时打电话给千都世学姊。我得尽早确认销毁短剑所造成的影响，但也要同时调查枪击案。我有点喘不过气地说道：

「天崎学姊在那空白的两周感染了新冠肺炎。黑山学长也在同一段时间内确诊……这是被害人之间唯一的共通点。然后，这次我们发现戏剧社内有第三名确诊者。」

「新冠肺炎一定是破案的线索……我知道了，我来调查那个富二代是谁。虽然我心里大概已经有个底了。」

「拜托学姊了──」我挂掉电话，踏进公寓。

太心急会显得不自然，所以我先洗手并漱口后，才把三郎叫过来。

然后，我窥视它的眼睛──

美里就在眼前。我难掩兴奋，一开口便说道：

「调查有进展了。我们刚才抓到乱贴标语的犯人──」

美里点头聆听，我盯着她的双眼。我很想立刻窥视她的眼睛。

「原来新冠肺炎就是被害人之间的隐藏连结……能顺利找到线索真是太好了。我也追逐未来的分歧，确认过口头打听的成果了。」

「你是说案发当时，可以证明自己不是预录影片的人吗？」

「没错。成果是──」美里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说道：「完全没有意义。所有人不是有跟别人对话，就是有家人出现在身边，可以证明他们都不是预录影片。」

「你说什么──？」出乎意料的答案让我愣住了。「照这样说起来，所有的社员都不可能犯案吗？」

「看起来是这样。」

「我开始头痛了──」我搔起自己的头发。「我需要一点时间思考。」

我必须思考。

思考怎么做才能让美里再次流泪。

再邀请她陪我练习《三界流转》就太刻意了，可能会导致美里起疑。我需要想想别的方法。

我自己流泪的话，美里一定也会感同身受地流泪──我心想。不是演戏，而是打从心底哭泣……我必须赤裸裸地展现我自己。

我一边思考一边对话，先制造自然的脉络，然后说道：

「美里，我想请你听我说一件事……一件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的事。」

于是，我说起自己开始撰写「来自死者的信」的理由。

「事情发生在我八岁那年的六月。那天学校补假，所以我漫无目的地上街探险。虽然天上下着雨，但我无所谓。我以前是个很有朝气的孩子──我无意间发现，有一个不同小学的女生从我眼前走了过去。她好像正走在放学的路上，背着红色的书包，穿着黄色的雨衣，还撑着红色的伞。这时，挂在书包上的钥匙圈掉下来了。我赶紧追了上去──」

我的手开始颤抖，眼角泛起泪水。反覆出现在我恶梦中的景象……对我来说，那是会永远产生诅咒的黑暗洞穴。一旦探头窥视，就无法全身而退。

「你不用勉强自己……」美里一脸担心地说道。

「不，我希望你继续听下去……我叫住了那个女生，把钥匙圈还给她的时候，突然有一辆小客车用很快的速度从旁边撞过来。车上的驾驶猝死了。那个女生被撞飞，车子还把民宅的围墙撞得乱七八糟。我平安无事。因为那个女生及时把我推开。我勉强站起来跑过去，但那个女生已经奄奄一息了。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只不过，我想至少也要救回即将失去的记忆，所以就窥视了她的眼睛。结果──我看见了自己的脸。明明见到小客车冲过来，我却什么都做不到，只摆出一副吓得动弹不得的懦弱表情……我立刻切断眼睛的连结。强烈的羞耻感和看见车子逼近的恐惧感让我难以忍受。赶到现场的大人把我推开，开始进行心脏按压。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呆呆地站在旁边……然后，当天晚上，『记忆的残影』出现在我的梦里。我体验了那个女生的人生。她有非常要好的朋友。被留下来的朋友现在一定很难过。我出于罪恶感，为了那个朋友，第一次写了『来自死者的信』。从此以后，我就一直维持这个习惯。为了能好好拯救对方，我会读各式各样的书，练习写文章……一切的起因就是想为当时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赎罪……」

我哭了，哭得就像变回一个八岁的孩子。美里也为我流下眼泪。她的温柔渗进我的心里──用这种方式逼她哭的行为让我感到抱歉，所以我哭得更厉害了。

但是，我仍然窥视了美里的眼睛──

我穿过感官的暴风雨，降落在熊熊燃烧的黑暗月夜。

腹部被刺伤的我倒在眼前。

刺伤我的东西是一把铜柄短剑。

「美里……美里……美里……」

「我是为了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才……！」

然后，我死了。

──枪声响起。

我面不改色地思考着。未来果然会变动！因为凶器消失，未来改变了。而且，如果我的假说是正确的──

美里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你一直都很难受吧。不过，我觉得你已经可以得到原谅了。」

「那孩子会原谅我吗？」

美里摇摇头。

「死者没有所谓的憎恨或原谅。阿窈，你必须原谅你自己。」

这句话意外地撼动了我的心。美里总是能说出我需要的话语。

「……你说得对。总有一天，我必须原谅我自己……」

我再次窥视美里的眼睛──

──果然没错。

死者不是我，又变回美里了。

15

结束与美里的对话以后，我立刻脱掉衣服，冲进浴室。

我用冷水淋浴。虽然美里能看见未来，但按照她的性格，我想她应该不会偷窥别人洗澡。当头脑变得清晰，我开始思考。

我的假说果然是正确的。我和美里的其中之一注定要死。命运就是如此！「除非有很重大的转变，否则生死是不可能推翻的」──所谓「重大的转变」，会不会是指别人代为丧命？

事情恐怕是这样的：美里与我陷入了「其中一人会死的未来」。机率可能是一半一半，会因为凶器消失之类的细微差异而变化。但是，因为能看见未来的美里选择「自己会死的未来」，所以路线会立刻朝那个方向修正──这么思考就说得通了。美里一定是对将我卷入这起枪击案的事感到自责，所以才会那么做……

可是我知道得愈多，美里就显得愈神秘。她为何要假装自己已经在空难中死去？而且，她为何要隐瞒这件事？

再怎么想都一头雾水。但是，我果然还是喜欢这样的美里。我希望她继续活下去，也希望她快乐。

在车祸中拯救我的女生闪过我的脑海……

自从那天起，我一直很后悔。虽然她救了我，但反过来说，这就表示我也有机会拯救她。可是，我却动弹不得。不知道有几次，我都认为当时应该死去的人是我。我再也不想体会同样的感觉了。

谁该活，谁该死，这才是问题。

如果我和美里的其中一人要死，我会选择死亡──

……我死得了吗？我闭上眼睛，回想在天崎学姊和美里的眼里体验到的「死亡感受」。那种感觉冰冷得可怕，甚至连冷水澡都显得有点温暖……感觉就像有一根冰柱从头顶贯穿到尾椎一样。我颤抖不已。可是，我更不愿意让这种可怕的东西伤害美里。

不过，我要怎么做才能骗过看得见未来的美里？

为了掌握优势，能不能从美里的眼睛读取过去呢？

──不，这样行不通。窥视眼睛之中的眼睛，并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事。而且，因为「死亡的记忆」太强烈了，所以我无论如何都会被拉往那个方向。

最确实的方法是找出美里。我要把她找出来，限制她的自由，直到我死去为止。那样一来，美里再怎么厉害也无能为力。

我停止淋浴。

16

我换了衣服，将头发吹干，然后窥视三郎的眼睛──

美里就跟平常一样，以美丽的姿态出现在眼前。

「你怎么了？表情这么郁闷。」

「我觉得──」我用无力的声音说道。「好累。人的情感、过去、未来，全部都让我觉得好累……」

美里用担心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点头。

「我非常能体会。你可以从他人的眼睛读取过去，我想一定更难受。能够比他人得知更多，想必是一件既幸福又不幸的事吧。我觉得在这方面，大家都是一样的。就是因为能思考未来，才会对往后感到不安，或是想到可能发生的未来而难过。就是因为能思考过去，才会觉得当下很痛苦，或是想到没能获得的过去而后悔。这都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在无限的时间轴之中，现在的自己绝对不可能是最幸福的……」

我开始想像没有遇见美里的时间轴。那个时间轴的我或许不用烦恼自己的生死，或许也没有枪击案。搞不好也没有新冠肺炎正在流行。那样的世界对大多数人来说，肯定比较好。对我来说，肯定也比较好。但光是无法遇见美里这件事，就让我难过得不得了。

「……美里，你以后会死于空难吧？你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件事了吧？我想那样一定非常痛苦。我绝对没办法忍受。」

「没有那回事，任何人都可以忍受，因为每个人都迟早会死──」美里露出柔和的微笑，就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令她害怕。「最重要的是别被未来或过去困住，因此迷失当下，要深深吸气，好好吐气，而且，仔细聆听内心深处的声音，只有我们会否定生命，生命是不会否定生命的。」

我发出感动的叹息。她一定是体会过各种酸甜苦辣，才能说出如此有说服力的话吧──我走到阳台上。然后，我朝清澈的蓝天举起三郎。外头吹着舒适的风，让三郎愉快地摇起尾巴。

「你在做什么？」

「感受当下。」

美里轻声笑了。「很好，这样就对了。」

「你那边是晴天吗？」

美里抱起三郎，打开窗帘和落地窗，走到室外。美里跟我一样，把三郎举高，然后说道：

「我这边也是晴天，感觉很舒适。」

我强烈地感受到，我和美里就跟《古利和古拉》一样，身处在同一片天空下。

「美里──」我诚心诚意地说道：「能够遇见你，我真的很高兴。」

「阿窈，我也很高兴能遇见你。」

我们暂时注视着彼此──然后我切断连结。

我竟然能维持一贯的表情，连我都佩服我自己。一如我的计画，我成功得知从美里的房间窗户望出去的景色。而且令人惊讶的是，景色中包含晴空塔和隅田川！只要我有心，随时都能查出她的所在地。问题在于怎么不让美里察觉……

这个时候，千都世学姊传了讯息给我。

『茨城县的富二代果然是院濑见！我们现在过去找他吧，地点在──』

我睁大眼睛。地点在墨田区──刚好位于晴空塔和隅田川附近。

简直就像是命中注定──我这么想。

17

我们仰望这栋一看就是高级大厦的建筑。周围有漂亮的树篱，景观也很好。一回头就能看见隅田川与晴空塔。美里的住家应该就在这附近没错。

「这栋建筑虽然气派，但我不喜欢！我觉得人就应该脚踏实地地生活！」

阿望学长抬头挺胸地站着，自顾自地这么说。我小声向千都世学姊问道：

「──所以，为什么阿望学长会来？」

「因为只有社长握有社员的资讯……」

唉，我可以想像他为什么会擅自跟过来……

「喂～我们快进去吧！」

阿望学长在大厦入口对我们挥手。我们叹了一口气，跟上他的脚步。

──然后按下十四楼的住家门铃。

『……你好。』阴郁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

「是我！阿望！」

『我可以透过监视器看到你……你怎么会突然跑来？』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能让我进去吗？」

『…………』

阿望学长强势到让人觉得院濑见学长有点可怜。过了不久，门锁便应声开启，一张脸从门缝中探了出来。我吓了一跳，因为他的气色实在太差了。不只是肤色苍白，眼睛下面还有深深的黑眼圈。

「我家很乱……」

他只说了这句话，便退回屋内。我们面面相觑，然后跟着他进门。

屋里真的很乱。宽敞的房间到处都有垃圾堆积如山，就像观光胜地一样。那里有艾尔斯岩，这里有马特洪峰。我有种强烈的既视感。我的房间在隔离期间也满脏的，或许是这个原因，阿望学长打了个喷嚏。不知道是因为灰尘太多，还是冷气太强了。

我把占据白色皮革沙发的垃圾袋丢到旁边，在沙发上坐下。坐起来的感觉很舒适，用来放垃圾实在太浪费了。院濑见学长在对面坐下，用毛毯包裹自己。他好像正在微微颤抖。

「你会冷就把冷气关掉啊……」

千都世学姊这么说。院濑见学长没有回应。

一直开着的电视正在播放《光之美少女》。阿望学长问道：

「你一直窝在家里看小女生看的动画吗？」

「没有啦……那只是一种背景音乐。《光之美少女》最能让我放松……」

阿望学长歪起头来。我点头说道：

「我满能理解的。孤单的时间太长的话，这种东西最能疗愈人心。」

我努力发表意见，却没得到任何回应，让我有点沮丧。

「我在隔离期间会播《海螺小姐》之类的作品。」

我姑且这么说，但大家果然还是没有反应。千都世学姊切入正题。

「院濑见，你有得过新冠肺炎吧？其实天崎同学和黑山学长也是──」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因为院濑见学长开始低声啜泣。

「呜呜……呜……会被杀掉……下一个……下一个……就是我……！」

我们面面相觑。

根据他的说法，事情似乎是这样的：

天崎华铃与院濑见港人原本正在交往。不过，女方似乎有好几个对象。院濑见学长虽然有察觉这一点，却没有选择跟她分手。理由是太爱她了。然后，因为新冠肺炎的关系，院濑见学长得知其中一个对象是黑山学长。

「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我很想……杀了他们两个人……」

「什么？院濑见你就是犯人吗！」

「不、不是的，我的意思是我能理解犯人的心情！」

「你想说的是──」我说。「犯人是天崎学姊交往的其中一个男友，光是杀了她还不满足，也想杀死她的劈腿对象吗？」

院濑见学长啜泣着点头。我叹了一口气，陷进沙发里。

「受不了……」阿望学长说。「你们有时间搞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专心演戏！」

「阿望学长没有谈过恋爱吗？」千都世学姊问道。

「戏剧就是我的情人。」他的表情非常认真。「戏剧之神是一位女神。要是不够专情就会被她抛弃……不，真的啦。你们那是什么表情……」

「话说回来，怀恨在心的劈腿对象碰巧捡到手枪──确实有可能发生。接下来就详细调查『空白的两周』吧……」

我的喉咙非常干渴。我走到厨房，从橱柜里拿出杯子，喝起自来水。

──无意间，我发现木地板上有个不自然的地方。色调跟其他地方稍有不同。那是用补土修补一道大伤痕的痕迹。到底要怎么做，才会造成那么大的伤痕呢？看起来就像是被刀刃刺过……

这个时候，过去的画面突然闪现。美里把料理烧焦，慌慌张张地想灭火，使得菜刀插进地面的那一幕──！

我开始猛咳，然后以渗着眼泪的眼睛扫视屋内，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不管怎么样，先通风一下吧。」

我跨越客厅，打开落地窗。心跳正在加速。不久前才透过三郎的眼睛看见的景色，现在就扩展在我眼前。

──不会错的，这里就是美里的房间！

因为家具不同，以及垃圾的关系，所以我刚才没有发现。一开始进屋的时候，我之所以有既视感，是因为曾经透过三郎的眼睛看过！

我回头望向屋内，想像美里在这里对三郎说话的模样，眼眶便渗出泪水。

刚才我还心想「简直就像是命中注定」──但我错了。

这是算计。

就像西游记的孙悟空逃不出释迦的手掌心一样，我也一直被美里玩弄在股掌之上──！

18

心脏始终吵闹地跳动着。天气明明很热，我却冷汗直流。

我就像走在梦境里，用不稳的脚步回到公寓。三郎靠过来磨蹭我的脚。我带着接近恐惧的感情，暂时俯视着它的背部。

最后，我下定决心抱起三郎，窥视它的眼睛──

我屏住呼吸。

美里不在那个房间里。

这是她第一次出现在外面。

眼前有一扇熟悉的门──那是我称之为「青汁色」的，颜色很奇怪的门。

（插图013）

是这个房间的门──！

我立刻回头打开门。美里就站在我眼前。我们的手刚好就在能互相触碰的位置上。我甚至有种能感受到手掌温度的错觉。不过，美里实际上并不在这里。体温也不存在。我们之间隔着一道令人绝望的时间之墙。

我开始觉得胸口很难受，无法顺利呼吸，好像就快要昏倒了。

「美里……」

她身穿黄昏与谜团，美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阿窈……」美里微笑。「我们去散步吧。」

我们一起踏上昏暗的街道。街上没什么人影，冷清得有点诡异。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任何人。世界上彷佛只剩下我们俩。我知道是美里选择了那样的未来。

她把三郎放到地上，双手交握在背后走着。三郎跟着走在她后方。穿着金丝雀黄的伞状裙与白色衬衫的她看起来跟街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阿窈，你透过我的眼睛，看见未来了吧？然后，你发现我其实还活着，而且我和你的其中一个人注定会死。于是你选择自己去死，想把我找出来，限制我的自由……」

全都被她发现了……我知道再说谎也已经没有意义。我无法好好发声，只能点头回应。美里回头看着我。

「为什么──？」

我们互相凝视。目光贯穿了时间之墙，笔直投射在彼此身上。黄昏的光线与脆弱的人性情感在那双宝石般的眼睛里摇曳。

我的心脏彷佛快要从嘴里跳出来了。但是，我必须亲口告诉她。

「美里……我喜欢你。真的，打从心底……」

我的脸颊正在发热，眼泪就要溃堤。美里的嘴唇颤抖着。

（插图014）

「但是你明明没见过我。」

「我们就像是曾经一起生活过。」

「……也许吧。」美里笑了一下，再次背对我迈出步伐。我跟了上去。

「美里……你为什么要自愿死去呢？」

美里暂时保持沉默，继续走着。最后，她轻声说道：

「因为我也喜欢你，阿窈。」

「咦──？」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喜欢你。」

美里回过头，再说了一次。然后她用有点害羞，又有点想哭的表情笑了。

高兴的感觉从内心深处涌现。但是，其中也包含等量的悲伤。心脏甚至因此隐隐作痛。

「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

「这是秘密──」美里用食指抵着嘴唇。「以后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我们接下来沿着荒川的堤防，往五色樱大桥走去。我这边是夏天的叶樱，但美里那边是春天，所以开着漂亮的樱花。风一吹，花瓣便随之翩翩起舞。

「这个世界真美。」

美里轻声说道。她的声调中带着哀伤。

「美里，我还是──」

「你放弃吧。」美里断然说道。「要死的是我。你是绝对无法找到我的。」

我闭上嘴巴，握紧拳头。

「你就忘了我，去追求你的幸福吧。」美里触摸左耳的耳环，一脸悲伤地说道。「你可以跟樱庭学姊交往，然后结婚，过着幸福的日子。你们会生下三个可爱的孩子，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过得非常幸福……」

「我跟千都世学姊……」

「而且，你会成为了不起的演员。你会跟阿望学长一起演出《三界流转》的《吉祥天女》和《火树银花》，变得非常有名，然后在天女馆演出《光明遍照》，最终成为传说。」

「我吗……？真是难以置信……」

「阿窈，你其实非常有天分。比我有天分多了……」

周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们站在樱花树下，眺望着五色樱大桥。桥身被灯光点亮，美丽的构造浮现在黑暗之中。我想起阿望学长说过的话。

『真正有意义的时间很短暂，错过那一刻就再也没有机会挽回了』──

我想现在一定就是那一刻。虽然非常哀伤，却又十分幸福，我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遇见这样的瞬间了。

19

那天晚上，我抱着三郎钻进被窝，窥视它的眼睛。

美里就躺在我旁边。因为光源只有枕边的小灯，所以我看不太清楚，但她穿着睡衣，脸上浮现温柔的微笑。应该是因为才刚洗过澡，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晕，我还能闻到洗发精的香味。她用轻声细语的音量说道：

「感觉……好害羞喔。」

然后，她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很想触碰你，真的。」我坦白说道。

「……你好色。」美里露出的单边脸颊红了起来，眼睛则笑了。「……可以喔。」

美里握住三郎的小手，抚过肉球。

「你感觉得到我在触碰你吗？」

「嗯……因为是猫的手，所以感觉有点奇怪就是了。」

「那是什么感觉？」

「至少我没办法比出剪刀。」

美里轻声笑了。然后，她抚摸三郎的脖子。我觉得有点痒。接着，美里拥抱三郎。我体会到被她的柔软肢体包裹的感觉。

（插图015）

「我听得见你的心跳声……」

「怎样的心跳声？」

「……速度满快的。」

「讨厌，好丢脸喔……」

美里的笑声听起来像是在胸口内侧模糊地回响着。美里温柔地抚摸三郎的头。于是，睡意很快便来临。温暖的睡意让我不省人事。我至今的人生之中，从来没有体会过如此深沉的安稳。

美里亲吻三郎的额头，轻声说道：

「晚安，阿窈……」

「美里……」我在朦胧的意识中说道：「拜托你哪里都别去。」

美里发出一个悲伤的叹息。

「对不起……」

然后，我渐渐进入梦乡的时候，似乎隐约听见了美里的声音。

「永别了，阿窈……」

20

自从那一晚以后，我就算窥视三郎的眼睛，也联络不上美里。

我一个人静静地哭泣。

21

我一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持续思考着。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拯救美里呢……不管她说了什么，我都不打算放弃。我要挣扎到最后一刻──我如此下定决心。

我和美里的其中一人会死。首先可以确定的是，与枪击案犯人对决的过程会导致这个结果。既然如此，就表示破案的行为会连接到下一步。

那么，我就必须揭穿犯人的手法──

我面对洗手台的镜子，瞪着自己的眼睛。办案的基础是「仔细搜索现场」。我要反覆观看当时的记忆，直到厘清犯案手法为止。

我窥视镜子中的自身眼睛──

我倒下时，背部撞到了墙壁。我察觉异状，用手掌抹过鼻子，便摸到黏稠的红黑色血液。我感到呼吸困难、意识模糊。

我连续窥视太久了。现在是几点……？

我把T恤脱下来丢进洗衣机。衣服沾满血与汗水，变得很重。我走到客厅，望向时钟。现在是三点，凌晨三点。我已经窥视自己的眼睛十二小时以上。我想像自己流出鼻血与汗水，抓着洗手台不放的样子，于是在黑暗之中笑了。真蠢，实在太蠢了。这个样子，一看就知道我还没有放弃美里。就算我演戏，也一样会被美里看穿就是了……

我需要想出其他更关键且出乎意料的手法。

没错，某种荒诞的手法……

我的脑中隐约浮现的是《小精灵和老鞋匠》第三部──

一个婴儿被小精灵调包成了怪物孩子。伤透脑筋的母亲向邻居求助，得到这样的建议：「将怪物孩子放到炉灶上，再用两个蛋壳煮热水。这样就能让怪物孩子笑出来，问题也解决了。」母亲确实遵守这个建议，怪物孩子就笑了。于是小精灵来到家里，带走了怪物孩子，并将原本的孩子放到点了火的炉灶上……

院濑见学长给我的三瓶草莓牛奶之中，有两瓶仍放在冰箱里。保存期限也没有问题。我拿出一瓶来喝，晕眩的感觉便缓和许多，思绪渐渐变得清晰。

我在脑中描绘从自己的眼中看见的景象──

肉身佛让画面转暗的前后有些微的差异。观赏用的龟背芋盆栽──它的阴影有变化。虽然差异非常小，但这很重要……

我有几件事必须确认，于是传送讯息给阿望学长。

『黑山学长被枪击的那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讯息没有显示已读。现在这种时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我洗了个澡，一倒到床上便立刻睡得像是昏了过去。

隔天，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我的头痛得厉害。我到洗手台吐出血块，喝过水就觉得好多了。我为手机充电并开机，发现有一通未接电话与两则讯息。

其中一则讯息是来自阿望学长。讯息中写着「那天是我的生日」。我笑了。

另一则讯息来自千都世学姊，因为我没有接电话，所以她传了讯息。讯息中包含了在「空白的两周」确定没有感染新冠肺炎的社员名单。

我一一打电话给没有出现在名单上的社员的家人──

然后，到了下午两点──我在午后阳光之中，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已经搞清楚肉身佛枪击案的手法──以及犯人的真面目。

不过，目前这只是我的猜测。我没有证据，推理的根据也是来自于眼睛中的线索。

我正陷入苦思的时候，阿望学长传来了关于「地狱集训」的提醒。虽然他一直很犹豫是否要举办，但仍然决定不畏时势，好好地完成《三界流转》，这也为了天崎学姊和黑山学长──他用真挚的笔触这么写道。我想起他哭着说自己只是很喜欢演戏的样子，不禁为这篇感人的文章热泪盈眶。

邮件还有后续。预计参加的成员有我、阿望学长、千都世学姊、院濑见学长、梅子学姊、蛭谷学姊、须贝、佐村──共八个人。我们会在三天后从有明搭渡轮前往德岛港，然后搭巴士到德岛车站，搭JR牟岐线到牟岐车站，再搭汽车到阿望学长的老家。以上的旅程大约会耗掉整整一天。接着阿望学长会从牟岐港驾驶快艇载我们前往天女馆所在的无人岛，然后立刻开始排演……光是阅读文字行程就让人觉得累了。

透过附档的图片，可以得知天女馆的外观与平面图。天女馆是一栋迷宫般的圆形建筑，中央的部分完全是剧场。剧场中央有圆形的舞台，以「桥梁」与一般型态的舞台相连。观众席围绕着舞台排列，剧场的外围有住宿空间等设施。

明明已经万事俱备，但根据美里看见的未来，这场活动会因为台风来袭而停办。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明明松了一口气，现在却感到悲伤。不过一个夏天就能让我有如此大的转变，实在令人感慨。

──这个时候，突然有一股电流窜过我的脑袋。荒诞的念头让怪物孩子在某处发笑。

各种点子一口气在脑中展开，让我为之颤抖。

这栋天女馆就是决战的舞台──！

我立刻拨打电话──

22

「正在下毛毛雨……不知道台风有没有影响？」

我们搭渡轮抵达德岛港的时候，蛭谷学姊说道。她驼着背，一脸苍白。

「没想到台风会突然急转弯，往日本列岛前进。不过应该没问题啦，虽然我没有根据！」

阿望学长这么说着，豪迈地笑了。或许是抱着度假的心态，他身上穿着花衬衫。

须贝皱着眉头，对佐村说道：

「你戴这什么假掰的墨镜啊……」

「很帅吧，就跟魔鬼终结者一样。」

「梅子学姊，你觉得怎么样？」

须贝这么搭话，她便眯起眼睛说道：

「嗯～我觉得满好看的啊。我可以给你五分。」

「好耶，满分！」佐村用美白过的牙齿，露出莫名洁白的笑容。

「白痴，人家可是梅子学姊，当然是满分一百分之中的五分啊……」须贝傻眼地说道。

一行人正在聊天打屁的时候，院濑见学长显得无精打采。

「你还好吗──？」我抚着他的背部。

「我晕船了……」

「对了，我记得你说自己不管搭什么都会晕。」

「连百货公司屋顶的熊猫电动车都能让我呕吐。我只有追女生的时候不会晕……」

「是啊，你连对自己都很晕。」

千都世学姊不留情地说道。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造成了致命伤，他往塑胶袋里大吐特吐。我无奈地抛下他，走在千都世学姊旁边，对她悄声说道：

「结果，当初预计参加的八个人全都到齐了呢。」

「是啊，接下来就要成天演戏了──」

我们带着行李箱搭上巴士，约三十分钟后抵达德岛车站。风势开始变强，高大的椰子树正在摇晃。接着要搭上JR牟岐线，历经大约两个小时的车程，前往牟岐车站。

「这座车站很有情调呢。」

我回头望着有红瓦屋顶的小巧车站，这么说道。阿望学长说：

「真令人怀念。小六的时候，我在这里买了青春十八车票的红票，绕了四国一圈。」

「真不错呢，毛都还没长齐的青春回忆。」

「我还记得自己在道后温泉洗了胸毛。」

接送我们的厢型车很快就来了。驾驶是阿望学长的妈妈。她的年纪将近五十岁，体型丰满，皮肤晒得很黑，脸上随时都挂着笑容。握手的时候，我发现她的手掌皮肤很厚。她的眉毛和穿着花衬衫的风格跟阿望学长很像。

「好久不见～」

阿望太太会用混合德岛腔和标准语的方式说话。社员们纷纷自我介绍。她夸每个女生是美女，一看见佐村就说：「这位帅哥是阿诺·史瓦辛格吗？」然后自己大笑。只有佐村高兴得笑到肚子痛。

阿望家是一座大宅院，但因为雨势愈来愈强，所以我们连留下来慢慢坐的时间都没有。佛堂的屋梁上挂着舞台和肖像的照片。阿望学长暂停准备，替我们解说。

「这是我爷爷，这是我奶奶。她很漂亮吧？因为她是冲绳人，所以五官很深邃。」

阿望安尊有一副充满威严的脸孔，而且带着艺术家气息。阿望学长的眉毛似乎是遗传到祖父。他的妻子阿望幸惠则散发着某种与世隔绝的神秘魅力。或许是因为我知道她的末路，才会这么觉得吧。

一作好准备，我们便穿上雨衣，搭上厢型车。佐村对目送我们的阿望太太竖起拇指说「I'll be back」。梅子学姊吐槽道「说出这句话就死定了」。谁也没有笑。

厢型车奔驰在强风暴雨的乡间小路──

阿望学长加快雨刷的速度，只说了一句：「情况不妙……」紧张的气氛充满了车内。

一抵达牟岐港，我们立刻跑了起来。「快点，快点──！」大颗雨滴拍打我们的脸颊。看似渔夫的人跟我们擦身而过，对我们大叫：「别去了别去了，今天没有人会开船啦──！」

漆黑的天空闪了一下，震耳欲聋的雷声彷佛要撕裂天空。蛭谷学姊尖叫着蹲下。灰色的浪碰到堤防便碎成浪花，洒落在我们身上。梅子学姊把她扶起来，准备陪她上船。阿望学长回头看着我，大声喊道：

「怎么办！要取消吗！」

「没办法开船吗！」我这么喊着回应。

「也不是不可以……！」

这个时候，我看见远方有一个小小的人影。那个人穿着黄色的雨衣，应该是女性。她正在朝这里靠近──我有种直觉。

「美里……！」

我对阿望学长大喊：

「我们去吧，可以的！」

阿望学长跳到船上，发动引擎并出发。剧烈的晃动让我们惊声尖叫。蛭谷学姊发出歇斯底里的呐喊。

「不要！我们回去吧！」

「没事的，交给我吧！」

阿望学长用强而有力的语气这么说。我回头望着港口。穿着黄色雨衣的人独自站在防波堤上，注视着我们。

我知道自己的计画成功了。

勉强推动原本会停办的「地狱集训」，前往岛上──因为我透过美里的眼睛看见未来，所以时间轴才会产生这个新的分歧。如此一来，台风就会成为天然的屏障，使美里无法追上来。我要在这个情况下，到天女馆与枪击犯一决胜负。换句话说，美里不论在位置上或物理上都不可能被枪击犯杀死，我则确定会死去。美里虽然也有注意到这一点，却好像晚了一步。

枪击犯就在这八个人之中。

而且，我将被那个犯人杀死──

不过，我不打算白白送死。我要挣扎到最后一刻，改变命运。然后，我要跟美里两个人一起活下去──不过，一股难以忍受的感伤向我袭来，使我的眼角流下一滴泪水。我面对美里，将右手举到胸口的高度。

美里也将右手举到胸口的高度……

第一卷 第四幕

1

我们一下船就一路走上通往天女馆的斜坡。只要抬起头，便能看见那个巨大怪物般的影子横亘在前方。每次雷光闪烁，就会将那诡异的轮廓烙印在视网膜上。

我们从双开门走进天女馆，立刻在黑暗中听见一阵怒骂。

「我都说不要了！万一我们掉进海里，你打算怎么负责！」

「抱歉──不过，根据我的经验，我觉得行得通。」

水晶灯亮了起来。是千都世学姊按下了墙上的开关。蛭谷学姊和阿望学长的身影浮现在玄关大厅的中央，他们脱下了兜帽，面对彼此。

「你的墨镜怎么不见了？」

须贝这么一问，佐村就用心虚的表情耸着肩说道：

「因为很碍事，所以我把它丢进海里了。」

「很明智的判断嘛。」

梅子学姊笑了。我惊觉不对劲，说道：

「等等，院濑见学长人呢？」

大家都环顾玄关大厅──

「因为很碍事，所以我把他丢进海里了。」

佐村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被梅子学姊打了一下。

随后，门被打开，院濑见学长出现了。他用虚脱的表情说道：

「不好意思，我刚才去吐了……」

我们松了一口气。

玄关大厅铺满了深红色的地毯。右手边有柜台，正面挂着一幅画有山水和天女的巨大水墨画。我们分别从左右──也就是东西两侧的走廊前往各自的房间。我的房间在东侧。走廊上留下一个一个潮湿的鞋印。

「晚点得打扫一下。」须贝说道。

天女馆的通道错综复杂，被门分隔成好几个区块，而且连一扇窗户都没有，走在里面就会让人方向感大乱。我向阿望学长发问。

「话说回来，为什么这里要设计成这种类似迷宫的构造？」

「跟东京迪士尼乐园一样。」

「东京迪士尼乐园？」

「那里会借着填土和植栽，让游客看不见外面的世界。园方就是靠着这种手法来维护梦幻的世界观。这座迷宫也可以隔绝外部和内部，维护戏剧的世界观。」

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可能是兴致来了，阿望学长继续说道：

「而且，这座迷宫也带有咒术般的含意。」

原本保持沉默的蛭谷学姊发出「咿！」的一声短促尖叫。

「阿望安尊将戏剧视为一种咒术般的过程。观众借着进入剧场体验故事的行为，使虚化为实，使实化为虚，在虚实的界线徘徊。然后观众会沉浸在故事之中──遭到诅咒。随着故事迎来结局，诅咒也会被解除。走进迷宫意味着死亡，走出迷宫就意味着重生。安尊的目的是让观众在活着的情况下，达成精神上的轮回转世。」然后，这次他朝须贝回过头。「迷宫自古以来就具有避邪的含意。为了让『邪恶之物』在迷宫中徘徊，避免其入侵──」

「我开始觉得恐怖了……」须贝磨蹭自己的双臂。

──砰！一个用力关门的声音响起。我们一看，便发现蛭谷学姊消失了。她刚好抵达自己的房间。须贝耸着肩说道：

「『邪恶之物』离开了。」

「听说蛭谷学姊曾经诅咒天崎学姊，那是真的吗？」我问。

「很抱歉破坏你的梦想──」阿望学长说道。「是真的。」

我们面面相觑，走向各自的房间。

2

我一走进自己的房间便放下行李，松了一口气。

室内装潢混合了各式各样的文化。举例来说，折上格天井似乎承袭了神社或佛寺的风格，墙壁上的花纹则让人联想到清真寺的装饰。不过，一种强烈的美学贯穿其中，构成神奇的平衡。这就跟融合了希腊悲剧、能剧、京剧等各种剧种的阿望安尊的戏剧作品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我在冲澡的时候，刚才的话题在我的脑中复苏。

『走进迷宫意味着死亡，走出迷宫就意味着重生』──

我已经身在死亡之中。我颤抖着，祈祷自己能够重生。

我换好衣服，前往中央大厅。目前还没有人到场。这里的美丽构造令我屏息。它就像一个巨大的球体，最底部有圆形的舞台，观众席呈碗状，围绕着舞台排列。东西南侧都有门，北侧则有舞台与桥。天花板上有一幅天女们正在跳舞的巨大绘画。

我站到圆形舞台的中央，望着天花板。铁制走道与灯具排列成一个圆，以免破坏中央的景观。中央描绘着类似阿拉伯纹样的几何花纹，就像神的眼睛一样。我感受到飘浮般的晕眩，其中混合着某种既视感。感觉像是心脏受到冰冷的风吹袭……

这个时候，门被打开，千都世学姊现身了。她一跟我对上眼便露出微笑，踩着高跟鞋走到我身旁。然后她望着天花板说「真漂亮」。

其他社员们很快就来了，现场开始吵闹起来。须贝站在圆形舞台中央，发出猴子般的呐喊，确认回音的大小。

「太棒了，这是专为舞台剧设计的场地！」

「在这里也能听得很清楚！」

身在观众席边缘的佐村这么喊道。须贝身边的梅子学姊睁大了眼睛。

「奇怪，佐村仔，为什么你的墨镜又回来了？」

佐村露出洁白的牙齿，竖起拇指说道：

「这是备用墨镜～！」

梅子学姊一脸傻眼地叹了口气。

阿望学长一到现场，我们便开始排演。结束基础练习后，我们立刻开始练习《三界流转》。经过三个小时的练习，我们随便解决晚餐之后，再次开始排演。我们渐渐被一股奇异的热情吞噬。阿望学长就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似的，很严格地指导我们。

「不行不行──！」阿望学长对我说道。「你要连『停顿』都好好演出！你知道音乐的最高杰作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阿望学长说道：

「──是『无声』。小说的最高杰作是『白纸』，电影的最高杰作是『黑暗』，戏剧的最高杰作是『停顿』。空白与黑暗之中包含着一切。别忘了我们的演出是玷污了时间和空间，摧毁最高杰作的行为！」

如果是几天前的我，应该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我现在能够立刻领会这番话。就像麻布被浸泡到清流之中，于是水与光立刻渗入其中一般。或许是因为我早已死去。

到了晚上十一点，排演终于结束了。

「演得好，你演得很好……」

阿望学长拍打我的肩膀，这么称赞。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觉得自己彷佛能达到他所追求的境界。我还能继续进步──我这么想。

当然了，前提是我能够活下来。

3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我马上再冲了一次澡，换上睡衣并倒到床上。我累得不得了。头就像被铅条贯穿一样沉重，体内则像是塞满了潮湿的沙子。虽然肉体渴求睡眠，大脑却非常清醒。风雨变得愈来愈强了。我闭着眼睛过了三十分钟，却还是睡不着，于是我打开床头灯，从行李箱里拿出抗焦虑药物。自从认识美里之后，我就几乎不再吃这种药了……

这个时候，有人敲响了房门。我的背脊因此冻结。

我环顾屋内，寻找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我旋转衣帽架的分枝，拆下来握在手里。虽然长度只跟做面包用的「擀面棍」差不多，但总比空手好。

敲门声再度响起。我战战兢兢地打开门。

──出现在门外的人是千都世学姊。

可能是还没有洗澡，她身上的衣服跟刚才一样，脸上戴着口罩。

我松了一口气，把「擀面棍」藏到背后的裤头里，邀请她进门。

「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觉得有点害怕。」

她陷入沉默，最后轻轻握住我的手。雷声响起。黑色的眼睛随之晃动。

「没事的。」我虽然不知所措，还是对她摆出笑容。

「嗯……」千都世学姊点头，定睛注视着我的眼睛。然后她微笑了一下，忽然抱住我。我感觉到柔软的触感，闻到一股香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为了尽量舒缓她的不安，用拥抱回应她。

「窈一，我喜欢你。」

「……谢谢你。」

「……你有其他喜欢的女生吧？」

我吓了一跳，放开她的身体。千都世学姊的脸上挂着悲伤的微笑。

「你怎么知道？」

「如果这样还看不出来，我就不配当女人了……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为什么喜欢她？」

「她──」我想着美里。「个子很小，很可爱，有点冒失，可是头脑很好，喜欢看书，很擅长演戏，充满神秘感，总是距离我很遥远……我不知不觉间就喜欢上她了。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不过，我是真心喜欢她。我想大家都是这样的吧。」

「是吗……」千都世学姊的眼里盈着泪水。「真令人嫉妒。」

然后她笑了一下，递出「擀面棍」。

不知何时，她把藏在我背后的东西拿走了。

「……这是防身用的东西。原本是拿来挂外套的。」

「你根本不必这么戒备吧。」

千都世学姊笑了。我伸手收下棍棒。

──但是，她突然把手抽回，让我失去了平衡。

这个瞬间，她巧妙地迅速钻进我的怀里──

吻了我。

我睁大眼睛。她用眼睛露出调皮的笑容，说「你中计了」。

「刚才那是我的初吻耶……」

「没关系，因为隔着口罩所以不算……我不会放弃的。」

（插图016）

千都世学姊在门前回过头，笑着对我挥手。

「别忘了还有最后一次约会喔！」

说完，她便离去。我竟然也有能跟那么迷人的女孩结婚的未来……我这么想着，一个人把「擀面棍」装回原位。空气中还飘着一股甜甜的香气。

我犹豫了一阵子，最后将所有的抗焦虑药物扔进了垃圾桶。

关灯并钻进被窝以后，更加强烈的孤独与恐惧向我袭来。我感觉到刺骨的寒意，因此颤抖不已。我的心里想着三郎和美里。真希望他们能陪在我身边。

我想起美里的体温与心跳声──

4

用力敲门的声响将我惊醒。有人在房间外大叫。

我从床上跳了起来。时间是凌晨三点──风雨的声音仍然没有停歇。我打开门，便看到须贝站在门外。他用苍白的脸色说道：

「出事了……！有人死了……！」

我睁大眼睛。然后，我立刻追上跑起来的须贝。我们跑进一条死路。

「可恶！走错路了，这边才对！」

我们迷路了几次，好不容易才抵达中央大厅。我不禁发出呻吟。有人被一条绳子吊在圆形舞台的上方。我慢慢靠近。

──是院濑见学长。

他穿着连帽的蓝色雨衣，有水从他身上滴落。绳子绑着他的颈部，有血从额头上流下来。绳子的另一端延伸到环绕天花板一圈的照明用铁制走道，固定在防止摔落的栅栏上。我低声说道：

「出现第三名牺牲者了……」

一股异味飘了过来……仔细一看，院濑见学长的正下方有一滩呕吐物，千都世学姊跪在一旁干呕。轻抚她背部的梅子学姊指着上方说道：

「她好像是看到院濑见的额头，才会觉得恶心……」

须贝抬头望着院濑见学长，皱起眉头。

「他的额头中央钉着一根钉子……」

阿望学长、佐村和蛭谷学姊从西门抵达现场。蛭谷学姊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摇摇晃晃地倒了下来。佐村赶紧撑住她的身体。阿望学长说道：

「外头有暴风雨，不可能渡海──既然如此，就表示杀死院濑见的犯人就在我们之中。而且这里没有讯号，所以也不能对外求救……」

我们暂时陷入沉默，面面相觑。就像是要打破紧张的现状，须贝说道：

「不管怎么样，我们先把院濑见学长的遗体放下来吧。」

「不行──！」我赶紧说道。「谁都不准碰遗体！警察抵达之前都要保持原状。要是随便乱动，有可能会破坏重要的证据。」

「是、是喔，说得也是，抱歉……」

须贝挥舞双手，表示自己没有别的意思。佐村从圆形舞台往上看。

「要怎么样才能爬到那个走道上？」

北侧舞台的方向有两条装着灯具的铁制走道，沿着桥延伸到圆形的走道。整体看起来就像古典的「钥匙孔」形状。

「从舞台两侧的阶梯爬到栅顶上面，再从那里走到沿着桥排列的走道上。」

阿望学长指着走道这么说。须贝问道：

「奇怪，阿望学长，你的左手怎么了？」

「啊啊，我不小心扭到了。」

阿望学长秀出包裹左手手腕的绷带，露出苦笑。我问：

「栅顶是什么？」

「就是所谓的猫道，用来维护布幕或灯具等设备的走道。」

我们走进舞台的右侧。各式各样的杂物堆放在地上，积满了灰尘。有个地方垂挂着好几根粗绳子，但我不知道用途是什么。

通往栅顶的阶梯很窄，是铁制的简易构造。虽然观众看得见的地方很讲究，后台却俭约得彻底。

「走这里要小心一点──」

相当于大楼二楼的楼梯间有个很大的洞。我们跳了过去。

我们爬到相当于三～四楼的位置，站到栅顶上。控制舞台装置的钢索与滑轮整齐地排列着，从脚下的缝隙可以看见舞台上的情况。

「走这里──」阿望学长打开南侧的门。这条路通往我们刚才从下面看见的走道。

我们经由这条走道，往圆形舞台走去。虽然构造很坚固，也装有扶手，但因为能透过金属网看见地面，所以令人不禁腿软。在这里负责灯光的工作人员应该很辛苦吧──我心想。观众看不见这份辛劳。其他五个人在下面看着我们。抵达圆形走道之后，我用下面的人也听得见的音量说道：

「绳子绑在扶手上！」

阿望学长弯下腰说：

「他的脖子上有吉川线。指尖被血染黑了。看来是被勒死的！」

「谁是吉川宪啊！」佐村大声反问。

「是吉川线！线条的线！就是脖子被勒住的时候，抵抗的痕迹！」

我们走下走道，移动到东北侧的会议室。昏倒的蛭谷学姊醒了过来，出声哭泣。刚才回房间一趟的千都世学姊跟我们会合，我们便围着圆桌坐下。我率先开口说道：

「暂时整理一下资讯吧。昨晚，练习结束的时间是十一点。遗体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两点五十分──」千都世学姊说道。「梅子在两点四十分的时候来到我的房间──」

「我当时睡不着，因为暴风雨的声音很可怕。所以我去了千都世的房间。我们决定去散步一下，无意间走到中央大厅就发现……」

梅子学姊说到这里便颤抖起来。我问：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遗体就觉得很恶心，所以吐了。」千都世学姊说道。「后来，梅子跑去叫人，须贝和佐村就先来了；接着须贝去叫窈一，佐村去叫阿望学长过来。」

「原来如此──昨晚，有人在十一点以后进入中央大厅吗？」

「我──」阿望学长举起手。「因为精神很亢奋，我直到十二点都在练习发声。」

「不愧是阿望学长，这就是一流人士……」

佐村一脸崇拜地说道，梅子学姊就无奈地摇了摇头。千都世学姊说：

「……好像没有其他人了，可见犯案时间是十二点到两点五十分之间。这段时间，谁有不在场证明？」

须贝和佐村面面相觑，两人一起举手。须贝说道：

「佐村在十二点左右到我的房间，跟我一起聊了电影和AV女优的话题。」

「AV女优……？」梅子学姊皱起眉头。「谁会在很累的时候聊这个啊？」

「男生一起过夜的时候，一定要说出自己喜欢的女生和AV女优，否则就不能睡觉。」

须贝用正经八百的表情这么说，佐村则深深点头。

「呜哇，好恶……」梅子学姊打了个寒颤。

「我……」蛭谷学姊稍微举起手，用哭腔说道：「一点到两点的时间，我都跟阿望待在一起……我在跟他抗议。因为我气得睡不着觉……我觉得在风雨那么强的时候出海很危险。」

「真缠人。」佐村小声这么说，被阿望学长责骂。

「我跟窈一从十二点到十二点十分左右都待在一起。」千都世学姊说道。

「咦──！」梅子学姊睁大眼睛。「你们在那种时间做什么？」

「我们在接吻。」千都世学姊若无其事地说道。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交互看着我们。就连蛭谷学姊都暂时停止哭泣。不知为何，我在情急之下说出「那个不算」，觉得自己好像连脖子都胀红了。

咳咳──阿望学长清了一下喉咙。

「目前还没办法锁定犯人。好，我们暂时分成两人一组，展开调查吧。」

「两人一组──！」蛭谷学姊发出哀号。「要是跟犯人分在同一组怎么办！」

「到时候──要好好监视对方。」

阿望学长用平淡的语气这么说，蛭谷学姊便哑口无言。经过抽签，我跟须贝一组，千都世学姊跟蛭谷学姊和阿望学长一组，梅子学姊和佐村一组。

──经过一个小时左右的调查，我们再次到中央大厅集合。

梅子学姊与佐村的小组从仓库找到约四十公尺长的钢索。

然后，梅子学姊突然叫道：

「我知道犯人是谁了──！」

接下来，我们展开一场推理大战。

5

「只要思考犯人是怎么把院濑见吊起来的，就能知道真相。」

梅子学姊这么说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犯人把遗体拉到了那么高的地方。也就是说，只有力气大的男生才办得到。」

「确实没错。要把一个人拉起来可不容易。」须贝这么附和。

「我有异议！」佐村喊道。「犯人是经由栅顶把遗体搬到上面的走道，再用绳子绑住脖子，把遗体放下来的！那样虽然也很累人，但靠女生的力量也办得到！」

「不，那是不可能的──」阿望学长说。「通往栅顶的阶梯途中有一个洞。以现场成员的肌力，没有人能扛着遗体越过那里。」

「果然还是只能从下面将遗体拉上去……」千都世学姊说。「院濑见的体重是几公斤？」

「我、我猜应该有六十公斤吧……」蛭谷学姊说。

「要把一个六十公斤的男生拉起来，果然还是只有男生才办得到。」梅子学姊说。「犯人先是爬到走道上，将这条钢索穿过走道下方的铁管并垂放到地上，再用另一端绑住遗体的躯干。然后，犯人从走道上下来，用尽全力去拉垂下来的钢索！把遗体拉上去之后，再把钢索固定在这个圆形舞台下面的铁架上。接着，犯人再次回到走道，把绳圈套到遗体的脖子上，并拿回钢索……须贝仔和佐村仔有不在场证明，再来只剩下阿望学长和纸透仔。而且，阿望学长不可能犯案。」

梅子学姊看着阿望学长。他解开紧紧包住左手腕的绷带。

「呜哇，超肿的，而且颜色好恐怖……」须贝说。

「我在开船的时候，因为大浪的冲击……练习结束的时候突然肿起来，就请梅子帮我包扎了。」

「原来如此，靠这种手腕确实办不到……」

佐村这么一说，众人的目光便集中到我身上。我开始冒起冷汗。

「所以，梅子学姊想说我就是犯人吗？」

梅子学姊一脸尴尬地点头。于是，千都世学姊叫道：

「不可能，窈一才不是犯人！这样太武断了！」

「那你说，女生要怎么把遗体拉上去？」

千都世学姊暂时皱起漂亮的眉毛，陷入沉思。然后，她一下子抬起头，说了「跟我来」。

我们走进舞台侧边，来到吊挂着许多绳子的地方。

「这些绳子是什么？」我问。

「这里叫做『绳场』，作用是升降吊着灯具和布幕的『吊杆』。」

阿望学长实际拉了绳子给我们看，布幕便降了下来。千都世学姊说：

「布幕是非常重的东西。这条布幕大概有六百到八百公斤重吧。我们之所以能靠人力拉动那么重的东西，就是利用所谓的『平衡力』，借着重量来保持平衡。」

她指着堆在一旁的铁块。

「我想说的是，只要懂得运用力学，方法其实很多。比如说，用钢索的两端分别绑着遗体和自己的身体再跳下去，或是使用动滑轮的原理……」

「原来如此……」须贝发出感叹。「对了，舞台也有可以把人吊在半空中的机关吧？」

「你是说『吊钢丝』吧。」佐村弹响手指。「建造天女馆的时代就有那种机关了吗？」

「据说最初的起源是江户时代的元禄十三年。」阿望学长立刻答道。「森田座的歌舞伎《大日本铁界仙人》中，饰演曾我五郎的初代市川团十郎就曾经飞越半空中。你书读得不够啊。」

「不好意思……」佐村深表佩服。

「这里应该也有电动的『吊钢丝』机关，但钢丝根本没办法延伸到遗体的位置，想必跟这次的事情没有关系。」

「虽然有点扯远了，但大家同意女生也有可能犯案吗？」

千都世学姊这么说，梅子学姊就勉强点头回应了。

6

「那么，差不多可以让我们说明重要的发现了吧？」

阿望学长这么一说，梅子学姊便歪起头。

「重要的发现──？」

「我们知道院濑见死亡的确切时间了。」

「你说什么──！」佐村睁大眼睛。「阿望学长还会验尸吗？」

「当然不会啊……」阿望学长一脸傻眼地说道，然后指着院濑见学长。「你们看那个。他的左手腕戴着看起来很贵的表吧？那是智慧型手表，具备侦测心跳的功能，可以跟手机连线并留下纪录。」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院濑见学长的手机。

「哦哦！」佐村发出欢呼。「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院濑见的房间。我们不得已，只好破坏门锁闯进去。靠着脸部辨识就能将手机解锁。我们用一条线把手机垂挂下去。就算额头上插着一根钉子也能顺利启动。」

大家的视线集中到阿望学长递出的萤幕上。

「一点二十一分有侦测到心跳的异常。手表好像自动通报了119，可惜这里没有讯号。五分钟后的一点二十六分，心脏就完全停止了。」

「这、这就表示，在那个时间见面的我和阿望都有不在场证明吧！」

蛭谷学姊的表情亮了起来。

7

「那就奇怪了──」

我这么一说，蛭谷学姊便回过头来，狠狠瞪着我。

「哪里奇怪了？」

「照目前的情况看来，不论是谁都不可能犯案……」

「什么意思？」

「请跟我来。我想请大家看看我们发现的事实。」

我们走出西侧的门，经过好几个区块，前往玄关大厅。最短路线看似是南门，但其实是西门。我问道：

「话说回来，院濑见学长遇害的地点在哪里呢？」

「应该是建筑物外面吧。他接到犯人的邀约，穿着雨衣外出，就被勒死了。」

千都世学姊这么说，其他的成员也点点头。

「原来如此，这就是大家的共同见解──」

这个时候，我们刚好抵达目的地。阿望学长环顾四周。

「这里有什么──？」

「请看地板。」

「地板──？什么都没有啊？」

「没错，这里没有原本该有的东西。这个玄关大厅的地毯容易吸收水分，而且干得很慢。就连我们昨晚抵达时的足迹都还留着──所以，假设院濑见学长是在外面被勒死的，这里就应该留下搬运遗体的痕迹才对！」

「啊啊！」阿望学长惊讶得大叫。「原来如此，你说得对！也就是说，院濑见并不是在外面遇害的。既然如此，为什么遗体是湿的？」

「与其思考遗体为何是湿的，不如思考遗体是在什么地方被弄湿的。」我说。「天女馆没有窗户。所以，除非经过这个玄关门，否则不可能被雨淋湿。既然如此，就只能用自来水了。每个房间都有淋浴设备。犯人特地在浴室里将遗体淋湿，再搬到中央大厅吊起来。请看这个──」

我打开天女馆的平面图。

「这个用斜线围起来的位置就是铺着地毯的地方。这些也全都是不容易干的材质，所以用普通的方式搬运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虽然也可以先把遗体搬过去再用水壶等东西浇水，或是先在地毯上铺垫子再搬运，有各种方法能钻漏洞，但从犯人忘了在玄关大厅动手脚的情况看来，犯人很有可能没考虑到地毯的事。我想应该不太可能是反其道而行。那么，在搬运方面，只有两个人能够不经过这些斜线区域──那就是佐村和蛭谷学姊。」

大家的视线集中到两人身上。佐村吞了一口口水，蛭谷学姊的表情开始抽搐。

「不过──」我继续说道。「从十二点到发现遗体的时间为止，佐村都跟须贝在一起，所以他绝对不可能犯案。剩下的人就只有蛭谷学姊了。」

「我也不可能！」蛭谷学姊大叫。「院濑见的心脏停止的时候，我都跟阿望待在一起！对吧！」

她求救似的环顾其他人的脸。所有人都一脸困惑。

「并非不可能──」我说道。「你知道院濑见学长戴着智慧型手表，所以利用了这一点。你动了手脚，操弄死亡时间……我现在就示范给大家看！」

8

移动到中央大厅后，我说道：

「你把院濑见学长叫到自己的房间，从背后勒住他的脖子。这个时候，颈部留下了吉川线。但是这个时候他还没有断气，只是昏过去而已。然后，你为了制造院濑见学长是在外面遇害的假象，替他穿上雨衣，在浴室将他的全身淋湿。接着，你把他搬到中央大厅，把钉子打进他的额头。只不过，你没有让这根钉子成为致命伤。我想目的应该是让别人误解死亡时间吧。然后，你连接钢索和绳子，把绳圈套到院濑见学长的脖子上，经由上方走道的铁管，将另一端绑在圆形舞台下的铁架上。」

我从舞台左侧拿了一个假人过来，假装它是院濑见学长，将绳圈套到它的脖子上。

「这样就完成定时装置了。接下来只要进行简单的操作即可。请跟我来──」

我们走出南门，登上阶梯，进入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有很大的窗户，能将舞台一览无遗。这里有好几个装着旋钮或控制杆的操作面板。

「从这个『调控室』可以操作舞台的照明和音响设备。虽然已经相当老旧，但还有些机关可以运作。阿望安尊经常使用『旋转舞台』与『升降台』来制造舞台效果。我想起这件事就调查了一下，果然发现──那个圆形舞台会旋转。」

我转动操作面板的旋钮。

──啊啊！大家这么叫道。

圆形舞台应声开始回转。我加快回转速度。钢索被圆形舞台卷动，将假人往上吊挂起来。

「蛭谷学姊调整好速度以后，就去见了阿望学长。这段期间，钢索会被慢慢卷动，最后将院濑见学长吊到半空中──使他丧命。蛭谷学姊看准时机回到中央大厅，制造发现尸体时的状况。」

蛭谷学姊浑身颤抖。她一脸苍白，流着冷汗。

「都是猜测……」她低声这么说，接着立刻用狰狞的表情大叫：「全都是你的猜测！这根本不是确切的证据！我不会被定罪！」

我经过适当的停顿，冷静地说道：

「现在，我们暂时回去思考『犯人为何将遗体淋湿？』的问题吧。犯人有必要制造院濑见学长是在外面遇害的假象。为什么呢？恐怕是因为房间里留下了决定性的证据，来不及处理的关系──」

我们面面相觑，然后朝蛭谷学姊的房间迈出步伐。

蛭谷学姊发狂似的大叫：

「没用的！那里没有！什么都没有！」

房间的门被锁上了。阿望学长说道：

「──钥匙！」

蛭谷学姊摇摇头。这个瞬间，阿望学长用力踹了门。

「住手！没有！没有！没有！我就说没有了！」

蛭谷学姊哭喊着。

阿望学长使出浑身解数，将门踹开。

我们屏息以待。

有好几个稻草人偶被钉在正面的墙壁上。阿望学长咽下口水，然后快步走到墙边，开始从墙壁上拔下稻草人偶。于是──

「找到了！这里有爪痕！上面还有血迹！这就是不折不扣的证据！」

「不准动──！」

我们回过头，看见蛭谷学姊用枪口指着我们。佐村睁大眼睛。

「『M360J SAKURA』──！」

他一看到枪口指着自己，便发出咿的一声尖叫。千都世学姊被手枪握把殴打，因此倒地。

「千都世学姊──！」我喊道。

「都是院濑见的错！」蛭谷学姊歇斯底里地尖叫。「明明有别的女人，还敢玩弄我的感情，甚至把病传染给我！他活该去死！去死！你们全都给我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她每说一次去死，就会用枪口依序指着每一个人──

我望进枪口，感觉到自己的脸色正在发白。

蛭谷学姊发出疯狂的呐喊，然后奔出房间。我们暂时维持举起双手的姿势，愣在原地。我在千都世学姊的身边蹲下。

「……你没事吧？」

「嗯……」千都世学姊按着右眼说道。

「她简直是疯了……」须贝低声说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最好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先观察情况吧……」

阿望学长依然举着双手说道。

9

过了一阵子，须贝说道：

「怎么有一股烧焦的味道……？」

「好像真的有点臭……」梅子学姊用鼻子嗅着味道。

然后，灰色的烟沿着天花板，飘进房间里。「啊啊！」阿望学长喊道。我们跑到走廊上。右手边有火焰正在熊熊燃烧。地板是一片火海，墙壁也烧了起来，即将延烧到天花板。将头发抓乱的蛭谷学姊站在火焰的另一头，用吓人的声音大叫：

「去死！去死！全都给我去死──！」

「你这个臭女人──！」

须贝怒吼，往前作势扑过去，却被火焰阻挠。

「啊哈哈哈哈哈──！」

蛭谷学姊仰天狂笑，消失在转角处。

「糟糕，万一火势延烧到玄关大厅，我们就逃不出去了！」

额头冒出冷汗的阿望学长叫道：「走这里──！」

我们开始奔跑。阿望学长打开门。猛烈的火势喷了出来，于是他赶紧关上门。

「只能绕远路了！」

我们再次起跑，好不容易才抵达玄关大厅，却不禁停下脚步。深红色地毯已经化为一片火海。火焰轰轰作响，即将吞噬一切。巨大的天女画有如八万劫中大苦恼，在阿鼻焦热地狱被灼烧灵魂的罪人。

「回头，回头──！」阿望学长转过身来，火舌舔过他的背部。

「其他逃生口呢──！」我喊道。

「没有了……！」阿望学长用呼喊回应。「没有其他逃生口了！只能灭火！」

然后他跑了起来。我们追上他的脚步。天女馆已经化为一片灼热的地狱。

「不要吸入浓烟──！」佐村大叫。

途经岔路的时候，阿望学长说道：

「女生先去中央大厅避难！男生去拿灭火器！」

两个女生点点头，奔向中央大厅。男生则往东北侧跑去──再次碰到岔路的时候，佐村叫道：

「我记得那边的房间也有灭火器！我去拿！」

「不要啊佐村，太危险了！」阿望学长大叫。

「灭火器愈多愈好！」佐村从口袋里取出墨镜戴上，竖起拇指说：「I'll be back!」然后冲进火焰中。

「佐村──！那个笨蛋！」

「我们快走吧！」我推着阿望学长的背。

我们一抵达储藏室便打开铁门。「走这里！」我们往水泥房间的深处前进。建材后面有三支20型的灭火器。「好耶！」须贝握拳叫好。

这个时候，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糟了──！」阿望学长冲到门边。「我们被关起来了！」

他使劲转动门把，还用身体撞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让开──！」须贝用灭火器的底部猛力敲门。我也跟他一起敲，门却文风不动。「可恶！」须贝用灭火器砸向门。他呼吸急促，眼泛泪光。「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闷死在里面！」

「烟跑进来了！」我大叫。

「用这个塞住缝隙！」阿望学长脱下T恤，打着赤膊把衣服压在门的上缘缝隙。须贝也上前帮忙，维持这个姿势连连咳嗽，高声大叫：

「谁来救救我们啊──！」

这时门突然敞开，两人于是往前跌倒。

佐村抓着灭火器站在门外。

「让你们久等了，宝贝。」

佐村笑着说道。须贝用有点复杂的表情说：「谢了，魔鬼终结者。」我们马上站起来，抓着灭火器奔跑。然后，我们来到须贝的房间附近，停下脚步。

──某种东西正在燃烧。

形状像是人的某种东西……

须贝捡起掉在旁边的黑色块状物，说道：

「是真枪……这就是疯女人最后的下场吗……」

「小心连我们都步上她的后尘！」阿望学长这么说道，把T恤丢给须贝。「你去房间里把衣服弄湿！拿来当作防烟口罩！」

须贝点点头，打开门锁后走进去。

留下来的我们彼此使了个眼色，开始奔跑。

──我们一踏进中央大厅，千都世学姊便一脸担心地跑了过来。

「没事吧？」

「没事，一切都很顺利。」

「唉，别说胸毛，我连肚脐的毛都烧焦了……」阿望学长说道。

原本看着萤幕的梅子学姊站起来，用全身摆出胜利姿势。

「好耶～！钓到了！录影也清清楚楚！」

「作战成功──！」

阿望学长握拳说道。我们发出欢呼，彼此鼓掌。

我仰望天花板。那里已经没有吊挂任何东西。我说：

「辛苦你了，院濑见学长──」

院濑见学长脸色苍白，一边喝着宝特瓶里的水，一边举起右手。

「没想到他只是被吊着也会晕……」千都世学姊说道。「害我捏了一把冷汗。」

「那果然是院濑见学长的呕吐物吗？」我问。

「没错，所以我临时想办法蒙混过去了。」

「我的心脏差点就停了。」院濑见学长把黏在额头上的钉子拿下来，用手指弹了一下。

「蛭谷学姊的演技好逼真喔。被枪口指着的时候，就算知道是演戏，我还是捏了一把冷汗。」

「呵呵呵，谢谢夸奖。我好久没有这么投入了。」

我一赞美，蛭谷学姊便露出可爱的笑容。

这个时候，东侧的门敞开了──

「情况不妙！大家快逃啊！」看到他拼了命跑来的样子，我感到很悲哀。须贝来到靠近中央的地方，却依然没有察觉异状。「你们在做什么？还不快点！」

然后，他一看到蛭谷学姊的身影便发出一声尖叫，终于开始观察四周。他看到院濑见学长的身影，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这是怎样……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喂……！」

然后他跑上圆形舞台，抱着头环顾四周。

「什么啊……！这到底是怎样啊……！」

我登上圆形舞台，跟须贝对峙。须贝大叫：

「我们被火海包围了，得快点逃啊！」

「阿望安尊专为《吉祥天女》建造了这栋天女馆──」阿望学长用清晰的音量说道。「最后一幕会将天上的阳光引进馆内，以无限的光芒重现天女带来的光明遍照──也就是救赎。」

然后他举起右手示意，沉重的声响便从上方传来。阿拉伯纹样的天花板分裂成六块，最后显露出正圆形的夜空。

暴风雨已经开始趋缓，风也停了。冰冷的雨水淋湿了我和须贝。

「这样就暂时不必担心了。」阿望学长这么说道。

我深深吸气──然后吐气。接着，我说：

「我们来谈谈吧。」

10

天女馆就是决战的舞台──！

发觉只要在暴风雨之中举办「地狱集训」就能执行这项计画的我，立刻拨打电话给阿望学长，跟他约时间见面。他的协助在这项计画中是不可或缺的。

我前往阿望学长的房间，在同时装饰着天狗面具、星际大战的海报与写着「克己心」的书法作品的荒谬装潢之中，谈起自己的推理。

「一开始，我以为犯人是播放预录的影片，假装自己在家，然后趁着这段时间杀死黑山学长，借此制造不在场证明。但是后来，我得知当时没有社员是预录影片，就排除了这个可能性──然后，我想起一件事。肉身佛遮住镜头的前后，画面有点不对劲。那个时候，龟背芋盆栽的影子形状改变了。这也就表示，从窗外照射进来的光线角度改变了。换句话说，画面转暗的前后是在不同的时间拍摄的──没错，黑山学长才是预录影片。」

其实这是我观看眼睛里的记忆上百次才终于注意到的事实，但我这么解释。

「──我们来整理一下时间顺序吧。黑山学长和犯人在遇害当天之前就拍摄了画面转暗之前的影片。然后到了那天，我们正在连续排演的时候，犯人把自己的画面切换成影片，前往黑山学长的家。因为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演员身上，所以没有任何人发现。犯人抵达黑山学长家之后，黑山学长也把自己的画面切换成影片了。」

阿望学长睁大眼睛。我继续说道：

「犯人换上肉身佛的服装，杀死黑山学长──这个时候必须先关上隔音室的门。这么一来，附近邻居就不会听见枪声。然后，犯人拍下画面转暗之后的影像，跟画面转暗之前的影像衔接成一部影片，在黑山学长的画面中播放。黑山学长暂时坐在椅子上，最后有肉身佛出现……的影片。这个时候，犯人利用那个房间里的音响器材，设定播放枪声的时间。接下来只要打开隔音室的门再回到自家，配合影片演戏，就能伪造不在场证明。附近邻居听见的枪声其实是录音──」

「先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黑山要做出协助犯人的举动？」

「阿望学长，那天是你的生日对吧？」

阿望学长哑口无言。我继续说道：

「我想，黑山学长原本应该是想要给你一个惊喜。肉身佛的出现引起一阵骚动，画面暗下来之后，黑山学长的身影就突然消失了。然后阿望学长家的门铃响起，一打开门，拿着花束和礼物的黑山学长便站在门口……原本的安排可能是这样吧。」

「黑山……」阿望学长的眼眶湿了。「对了，难道那个东西是！」

阿望学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包装得很漂亮的小盒子。这是在葬礼那天，黑山学长的父母亲手交给他的东西。

「我一直不太敢打开……」

阿望学长小心翼翼地解开缎带和包装纸，用颤抖的手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精致的桐木盒。阿望学长念出那封信。

「生日快乐！我打从心底为《三界流转》的问世感到高兴。我也会在背后全力支持你的。在你出名之前，先用这支笔练习签名吧。这是特制的喔！」

桐木盒里放着一支画着美丽天女莳绘的墨笔。阿望学长流下眼泪。

「……黑山学长当时应该是预录影片，看起来却像是听到须贝大叫『学长，你后面──！』才回头往后看。可以合理推测，那是须贝配合影片演戏──除此之外，我取得在那『空白的两周』确定没有感染新冠肺炎的社员名单，谎称自己是卫生所员工，打电话给每一个不在名单上的社员的老家。结果，我得知须贝当时也有确诊。」

「须贝──」阿望学长低声说道。「黑山如果要制造惊喜，应该会拜托他吧。」

「另外，我透过社群网站联络上他高中时代的同学，确定须贝和天崎学姊在高中时曾经交往过。天崎学姊上大学以后，他们应该还有持续交往。然后，须贝发现天崎学姊脚踏三条船，于是对她怀恨在心。某天，他在新宿车站捡到手枪，这就成了他犯案的契机……」

现在回想起来，他会在第一次杀人的时候跟我线上聊天，或许是想制造不在场证明。而且这么做还能掌握住在隔壁的我的行踪，简直是一石二鸟。

「犯人几乎可以确定是须贝了。不过，我们没有证据。黑山的电脑里可能还留着影片的档案，但要设定自动删除也很容易……」

「没错，我们没有证据。所以，我们要制造证据──」我摊开放大的天女馆平面图。「犯人特地挑在『杀了一个人，就注定要杀死第二第三个人』的台词之后播放杀害影片。因为阿望学长的剧本会透过Notes严格管理节奏，所以能够算准时机。这个行为暗示了连续杀人，下一个被害人应该是院濑见学长。所以，我们要先杀死院濑见学长──」

我向哑口无言的阿望学长说明自己的计画。

「原来如此，假设目标先被别人杀死，他接着就会开始思考『要怎么处理手枪』。这时候，我们要制造刚好适合处理手枪的时机，拍下那个瞬间，将手枪拿回来。这会是决定性的证据──不过，你的计画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我们无法保证须贝一定会将手枪带进天女馆。」

啊──我心想。我在美里眼中的未来听见了枪声，所以知道犯人会将手枪带进天女馆。不过，除此之外确实没有其他保证。

我犹豫了一番，最后决定坦白自己的能力和美里的存在。听完整整一个小时的说明，阿望学长抱头说道：

「我一时之间难以置信……不过，以谎话而言实在太荒唐又太缜密了……对了，你窥视我的眼睛，猜出阿望安尊临终时的遗言吧。其中包含只有我才知道的事。」

「我知道了。」我点头。「请你仔细回想当时的情景──」

阿望学长点头，然后闭上眼睛。他的眼睑抽搐了一下。接着，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两行泪从他的眼中落下。

我窥视阿望学长的眼睛──然后说道：

「『把天女馆烧了』──这是外界也知道的遗言吧。听到这里，爸爸就去叫医生了。不过，接下来的话只有当时还是小孩子的阿望学长听见。那句话就是──『我要跟幸惠到另一个世界演出吉祥天女。』」

阿望学长浑身颤抖，说道：

「没错！因为只有前半段的那句话传出去，所以外界都认为爷爷输给了绝望。不过，其实不是那样。你知道冲绳有一种叫作『打纸』的纸钱吗？把印着钱币花纹的纸张烧成烟，就可以传递到另一个世界。因为我奶奶是冲绳人。爷爷打算烧掉天女馆，在那边演出《吉祥天女》。他就是这么打从心底爱着我奶奶和戏剧。奶奶之所以自杀，其实是因为声带肿瘤而无法再演戏的关系，他们俩真的是天生一对。」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事实有时会受到曲解。然后，阿望学长说道：

「这样我就相信你说的话了。现在马上开始写剧本吧！」

于是，我们两个人一起绞尽脑汁，专心拟定作战计画。与名为阿望志磨男的才子一起创作──这样的体验让我起了鸡皮疙瘩。

首先，院濑见学长的上吊尸体会被发现。他当然还活着，但梅子学姊会借着化妆将他伪装成尸体。颈部的绳子藏着钢索，连接到「吊钢丝」专用的护具，所以脖子不会承受体重。

「现在是夏天耶？穿着短袖短裤的话，护具不是很明显吗？」

「既然这样，就让他穿上雨衣吧。之后再找理由解释。」

接着，我们会展开不在场证明的确认与推理大战。

「我因为左手腕扭伤，无法吊起遗体。这也要靠梅子的特效化妆。」

我们兴致勃勃地构思不在场证明的伪装和机械机关等诡计。使用智慧型手表来查出死亡时间的点子是我想到的。只要秀出用修图软体更改过数字的图片就行了。

「最后，被逼到绝境的蛭谷会拿出模型枪吓人，接着放火！这时须贝会这么想：『有疯子拿出假货来吓人。大家好像都以为那是真枪。』」

阿望学长在平面图上画着线说道：

「我们要用门的开阖来控制火势并诱导须贝，寻找灭火器来扑灭玄关大厅的火！途中分成男女两组，女生组到中央大厅把院濑见放下来。男生组的佐村在半路上开始单独行动，假装去拿灭火器，其实偷偷跑回来把我们关起来！」

笔尖以惊人的速度在纸上滑动──

「走出房间后，我们发现疯女人蛭谷引火自焚了！这当然是假人。附近掉着一把模型枪。须贝可能会把手枪放在房间，所以我们要给他时间去拿。然后，我们离开后，须贝会这么想：『太好了，这是个好机会！只要趁现在把假枪换成真枪，先前的杀人案就可以推到这个疯女人的头上了！』然后我们把那个瞬间录下来，再拿回手枪──」

决定大纲以后，接着只要雕琢细节就行了。

「很完美呢……」

「确实很完美……」

我们陶醉地望着完成的剧本大纲。

「我有点担心佐村会加上奇怪的即兴演出。不过，把天女馆烧掉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反正我们本来就打算拆除那里。毕竟维护的费用不容小觑。现在登录的有形文化财之中，有不少都难以负担管理费用，陆陆续续遭到拆除。其实我们早就该把它烧掉了。它本来就是爷爷筑起的梦想，所以爷爷才有权力毁掉它。我们就演一出有趣的戏，送给爷爷当作另一个世界的伴手礼吧──」

我点点头。接下来就看有几个人愿意加入这个危险的赌局了。

11

「所有人──！所有人都是在演戏，骗了我吗！」

浑身湿透的须贝环顾四周，这么吼道。雨滴从他的嘴巴喷出。

「所有人都二话不说地答应参加。大家就是这么看重伙伴。」我劝道：「须贝，你自首吧。你要打从心底悔过，重新做人！」

「该死的！可恶！可恶！可恶……！」须贝流下泪水。「谈恋爱果然只有风险。就因为爱上一个渣女……可恶……为什么我……」

「须贝……」

「唉，不是有一种花叫作『花梨』吗？我以前曾经送给华铃当作礼物。你们知道那种花的花语是什么吗？是『唯一的爱』。很讽刺对吧……不，或许反而很贴切。那家伙彻头彻尾就是个只爱自己的人……」

须贝以极度悲伤的语调说道。

不知不觉间，火势已经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阿望学长大喊：

「火势扩散得很快！差不多快没时间了！」

「你也要小心一点，窈一──」须贝说道。「女人全都是天生的演员。」

这时灯光突然暗了下来。我听见尖叫声。须贝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出。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反正你们都会死……」

在火光之中，短剑的刀锋与须贝那张带着杀意的脸突然出现了。过去发生的事有如走马灯，闪过我的脑海。糟了──我心想。都走到了这一步，我却会死在这种地方吗──？

这个瞬间，一个人影迅速冲出，挡在我的面前。

人影倒下。

火焰将那张脸照亮。

我愣住了。喉咙挤出沙哑的声音。

「为什么……怎么会……」

那个人影──是千都世学姊。

一把铜柄短剑深深刺进了她的腹部。

我抬头望向天上，感到毛骨悚然。在梦里看见的景象，此刻就摆在我眼前。

──黑暗的月亮正在燃烧。

那并非真正的月亮，而是从延烧的天花板望出去的圆形夜空。

我蹲下来，呼唤千都世学姊。她已经奄奄一息。

我注意到她的右眼颜色跟以往不同，是宝石般的榛果色眼睛。我这才发现是黑色的角膜变色片在她被手枪握把殴打的时候脱落了。我见过这样的眼睛。

然后，耳熟的声音从千都世学姊的喉咙发出。

「阿窈，对不起……」

顿时──我的世界扭曲了。

我错愕不已，什么也无法思考。我不懂，也无法理解。

唯一一个无可动摇的事实就躺在我眼前。

「美里……？」

泪水从她的眼里滑落。

我窥视了她的眼睛──

「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木乃伊男站在眼前。

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包裹着头部。

那是映照在镜子里的自己。

榛果色的眼睛从绷带的缝隙间露出。

双眼流出眼泪，美里的声音说道……

「我一定会救你。」

记忆正在急速崩溃。暴风雨般的声音从远处逐渐逼近。

没有时间了──！

我再度窥视那双眼睛。

我穿越感官的风暴，于是时间被拉长──

『你会失去自己的脸，真的可以吗？』

『……是，我已经作好觉悟。』

强光在眼前亮起。眼睑遮蔽了一半以上的视野，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正在移动──一切感官都很遥远。美里可能是失去意识了。只有眼球记得这个景象。

人影窥探美里的脸，开始挥动银色的物体……

是手术──我总算明白。眼前的强烈光线来自无影灯。

意识因麻醉而昏迷不醒的期间，手术持续进行──

手术刀将皮肤切开……

钻头削着坚硬的骨骼……

『……手术结束。经过几个月的恢复期，你就能展开新的人生了。』

『谢谢医生……』

──我从眼睛中的眼睛返回。

颤抖的手放到头部的绷带上。

美里一点一滴地解开绷带……

肌肤渐渐显露出来……

那张脸已经变成了千都世学姊的模样。

她战战兢兢地触碰鼻头，然后往后仰起头，抚摸下巴的线条……

那双眼睛再次静静地流下眼泪。

「我一定会救你。」

她再次说道。

「一定，一定，一定会……！」

坚决的眼神凝视着自己的眼睛。

然后，来自镜子另一头的暴风雨瞬间吞噬一切──将其抹除。

被抛出眼中世界的我茫然若失。

千都世学姊就是美里。

而且──美里死了。

我握住脉搏停止的手，发了疯似的呐喊。

短剑从千都世学姊的腹部被拔出。

须贝反手握住短剑，往下朝我挥舞──

──枪声响起。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慢动作。须贝瞬间踉跄，但又立刻站稳脚步。阿望学长从后方用双手架住须贝。须贝靠蛮力挣脱，回过头用剑柄击中他的下巴，于是阿望学长瘫倒在地。

须贝再次高举短剑──

这个时候，舞台突然摇晃起来，让须贝失去平衡。舞台开始高速回转，不压低重心就会被甩出去。刚才在调控室打开天花板的佐村还在那里，是他操控舞台救了我。周围的景色变得像一束一束的线条，急速回转着。

「纸透──！」

蛭谷学姊正在不断地喊着某些话，我却因为都卜勒效应而听不清楚。

忽然间，舞台停止回转了。我因惯性而翻滚。须贝也同样翻滚，然后努力尝试站起来，却摇摇晃晃。因为我们的位置靠近中央，所以头很晕。

「须贝──！」院濑见学长大叫。他的手里拿着取回的手枪。「你竟敢杀了华铃──！」

糟糕，院濑见学长打算杀了他！

这时舞台发出「喀隆──！」的声音，再次开始回转。须贝跌倒了。

我还来不及松一口气，院濑见学长便跌跌撞撞地爬到了回转的舞台上。他双眼充血，带着疯狂的光芒。我不寒而栗。他是特地来杀须贝的！瞄准回转舞台上的须贝是很困难的事，所以他也登上了同一座舞台。从路边很难射中行进中车辆的驾驶头部，但从同一辆车的副驾驶座就能轻易办到。两者是同样的道理。

院濑见学长摇摇晃晃地用内八的姿势保持平衡，慢慢站起来。他的双手紧紧握着手枪。枪口慢慢往上抬起──

我的内心萌生一股邪念。须贝这种人，活该就这么被杀死。这是他夺走美里性命的报应……！不过，我紧握拳头直到指甲陷进肉里的地步，咬牙大叫：

「佐村──！」

喀隆！舞台突然停止了。我跌倒在地。脸颊猛烈撞击地面，让我尝到血的味道。我抬起头，透过摇摇晃晃的视野，看见须贝正要站起来的样子。

短剑与手枪──

两把武器掉落在舞台上。两者都与须贝隔着几乎相等的距离。我想马上冲出去，膝盖却使不上力。须贝用丧尸般的怪异动作发狂似的往前爬，死命抓住手枪。

「我要、呼、杀了你们！你们所有人、都给我去○＄％□※！」

须贝喊着支离破碎的字句，站起来举起手枪──我一时感到害怕，但不知为何，恐惧到了下一个瞬间就突然消退了。

多么可悲啊──我这么想。

在我的眼里，须贝简直窝囊到悲哀的地步。手枪与其说是武器，看起来更像是一把拐杖。须贝拄着拐杖，好不容易才站起来……在我看来就是如此。

「须贝……」我用好言相劝的语气说道：「你只剩一发子弹，要怎么杀死所有人？」

须贝惊觉不对，看了一眼手枪，然后改往短剑扑过去──

这个时候，原本从背后偷偷靠近的院濑见学长用身体冲撞了他。须贝跌倒在地，产生极大的破绽。

「纸透！」「纸透仔！」

蛭谷学姊和梅子学姊同时喊道，合力把灭火器抛给我。

我马上拔起安全插梢，猛力喷射。须贝遭到烟雾包围。我在烟雾中冲刺──须贝睁大眼睛，举枪指着我。我反射性地歪过头，躲开弹道。砰──！最后一发子弹掠过左耳。我用灭火器狠狠敲打须贝的下巴。须贝翻起白眼，摇晃着往前倒下。

看着倒地的须贝，我吐出一口气。

手枪与短剑的二选一──我认为选择手枪的行为源自于他的懦弱。

如果没有捡到手枪，他或许就不会犯下杀人罪了……

这个时候，天花板的圆形走道断在直线的部分，随着一阵巨响掉了下来。我们赶紧趴下。刺耳的声音响起，地面同时摇晃──

所幸我们毫发无伤。我大叫：

「快逃──！大家快逃出去！」

我们接二连三地跳进舞台上的「升降台」开口。下方铺有软垫。佐村协助阿望学长，我则背着须贝。

我一度回过头。美里的遗体被掉落的走道压住了。我有一股冲动，想要抛下须贝，回到她的身边──但是，我紧咬下唇，挥别这个念头。

……只能把她留在那里了。我哭着追上大家的脚步。

我们奔过由水泥构成的通道──便抵达位于岛屿另一侧的码头。大型乐器等笨重的器材应该就是从这里经由升降台搬进馆内的。雨已经停了。我们登上岛屿的斜坡。

天女馆在远处燃烧着。我们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最后，东方的天空染上一片红。破晓的晨光美得令人惊叹。

于是，案件宣告结束。

第一卷 终幕

1

连续枪击案在传说级剧作家建造的天女馆落幕，因此引起世人的关注，产生各式各样的臆测与想像。不过，因为戏剧社成员的口风都很紧，所以话题很快就退烧，于是新闻版面再次被疫情占据。正如遗体会被泥土埋葬，资讯也会被其他资讯埋葬。

须贝遭到逮捕，正在等待审判，但我并不想知道细节。没有人发现樱庭千都世的尸体是别人。因为她没有亲属可以依靠。

案件告一段落，我们再次回到日常生活。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但我却已经回不去。我从此足不出户。冷气机坏了，不再开凿隧道。三郎也不知去向。季节在不知不觉间进入秋天。我一个人窝在常温且无声的房间里，也不去参加戏剧社的练习。

我在半夜因恶梦而惊醒时，想起了鹿紫云同学说过的话。

「一直待在阴暗的房间里，就能看清自己的灵魂。我想了解真正的自己，所以卸除了多余的零件。就像把洋葱的皮一层一层剥掉，一点一滴地……」

接下来的三天，我都只靠喝水过活。期间，我一直在窥视自己的灵魂。

其中──有舞台。

与悲伤同色的蓝色光，以及与怀念同色的金色光，淡淡地照亮了舞台。舞台上没有我，只有美里。只有她永远是唯一的演员。我也跟鹿紫云同学是同类。

有一天，阿望学长来拜访我。

「你还好吗──？」他非常温柔。

我们一边喝茶，一边闲话家常。聊到戏剧相关的话题，我便感到心痛。我们又聊到蛭谷学姊的诅咒，于是自然而然地提起阿望安尊夫妻的名字。

「现在想想，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也是一种诅咒。奶奶被爷爷诅咒而死，爷爷也被奶奶诅咒而死。一定只有《吉祥天女》可以破除这道诅咒。因为奶奶的喉咙长了一个小小的肿瘤，他们就永远失去了机会……到了这个地步，就只能说是人的业障了。而且，我也一样受到了诅咒……」

然后，阿望学长留下了《辙之亡灵》的DVD。道别的时候，他说：

「我会等你，耐心等着你一个人。只有你能破除我的诅咒──」

但是，我没有勇气打开来看。DVD一直被我扔在房间角落，折磨着我的心。

十月底的时候，我收到一个包裹。我完全没有头绪，疑惑地拆开包裹。

因此屏息。

里面是雷内·马格利特的《恋人》复制画。

我终于想起来了。前往院濑见学长家那天，我提早去了那家古董店一趟，买下这幅画，并安排在千都世学姊生日前寄达。我以为这么做就可以骗过美里的眼睛……

画里的情侣用白布罩住头部，在看不见的情况下，隔着布料接吻。我想起自己与千都世学姊──与美里隔着口罩的那一吻，难过得胸口发痛。

然后，我终于看了《辙之亡灵》的影片。

千都世学姊的演技深深震撼了我的心。美里为了避免秘密被揭穿，故意演得比较差，但即使如此仍然很精湛。

『噢，人的命运就是如此吗？脆弱得难以依靠，刚强得难以摧毁……』

德翁临死的最后一幕是由已经死去的两名演员饰演。那已经是彼岸的世界。不存在于人世的美丽充满了整个画面。

『所以，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呢……』

千都世学姊的德翁骑士流下一滴滴泪水。那副模样真的很悲伤，勒紧了我的胸口。

美里究竟是什么人呢？

为什么她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救我？

美里与千都世学姊，究竟何者才是真正的她呢──？

天崎学姊的伊莉莎白说道：

『不过，我喜欢这个人。』

我流下一滴滴泪水。

不论美里究竟是什么人，我都喜欢她。

2

某天，鹿紫云同学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来访。我一瞬间将她误认为美里。

「好久不见了。这是我们第三次碰面。」

「第三次──？」我一脸疑惑，然后发出「啊」的一声。「那天，穿着黄色雨衣，假装成美里来到港口边的人就是你吧！」

鹿紫云同学点头。

「是柚叶学姊吩咐我那么做的。我也知道学姊能看见未来。我还知道你这号人物，以及你跟学姊之间发生的事……」

她遥望远方，脸上挂着混合哀伤与超然的复杂表情。然后，她对我递出一个水蓝色的信封。

「这是柚叶学姊要给你的信。」

「美里给我的信──？」

「那么，我要告辞了。今后还请你多多关照。」

「今后──？」

鹿紫云同学留下谜一般的发言，在转眼间离去。

我回到房间，望着信封。背面写着「来自死者的信」。心脏剧烈跳动着。我感到头晕。好不容易调整好呼吸以后，我用颤抖的手指打开信封。

给阿窈：

一开始请让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对于持续说谎骗你的事，还有擅自代替你死去的事，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你还记得我们两个人一起沿着荒川的堤防，往五色樱大桥走去的那天吗？现在，我要实现当时的承诺。我会一五一十地解释自己为何喜欢上你，以及我究竟做了些什么。

我是一个孤儿，在兵库县内的某间育幼院长大。

一开始，我预知未来的能力很微弱。例如隐约觉得保母要回来的时候，保母就真的回来了；或是隐约觉得某个盆栽明天会破掉，那个盆栽就真的破掉了──大概是这种程度。但是我的能力随着成长而不断增强，让我渐渐获得接近神的双眼。虽然我为了骗过你，诱导你低估我的能力，但我预知未来的能力其实更加万能。

同一间育幼院里，有个女生跟我非常要好。在恶劣的环境中，她是我唯一的心灵支柱。就算说她是我的另一半也不为过。

八岁的某一天，我看见了那个女生死去的未来。然后，我也得知了命运的性质。死亡的命运无法轻易改变。如果要改变，就必须用他人的性命作为交换。

不过，那个女生死去的机率是五成。她在现场遇见的陌生男孩勇敢地牺牲自己的性命拯救她的机率，就是剩下的五成。

或者，除非我代替她死去，否则没有方法能拯救她。

当时还年幼且弱小的我，没有办法作出任何选择。我只能躲在育幼院的壁橱里，用毛毯包裹自己，害怕地等待神明掷出硬币。

于是，那个女生在冰冷的雨中，痛苦且孤独地死去。

这个瞬间，我的地狱开始了。

我就像是一个得到万能兑换券的小孩子。只要交出我的性命，就能拯救他人的性命。而且能拯救的性命只有一条。除此之外，全都必须见死不救。如此蛮不讲理的沉重罪过让我感到十分痛苦。这份痛苦超乎我的想像。只要短短的几天，人格就会因此扭曲。我要坦白告诉你，我甚至曾经考虑成为杀人犯。因为如果能成为杀人不眨眼的人，就能从这份罪恶感中获得解脱。

某一天，育幼院收到了一封信。我从窗边看见一个男生亲手将信投进信箱。我打开那封信，感到非常惊讶。

「来自死者的信」──

没错，那正是你所写的信。你碰巧撞见那个女生死去的场面，基于良心与使命感，为我写了一封信。当时你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却非常努力地拯救我脱离悲伤。而且，你还把那个女生当天原本要买给我的樱花发夹放进了信封里。我赶紧观看你的未来，看见你正在收拾乳牛造型的存钱筒碎片。你几乎为我花光了自己的零用钱。我非常高兴，真的得到了救赎。那个发夹的造型很成熟，还不太适合我，但我后来每天都戴着它。

我无论如何都想见救了我的男生一面。

我找出了自己跟你相遇的未来。未来的你和我是一对情侣。我也爱上了未来的我所爱上的你。我从过去就一直陶醉地看着与你一起度过快乐时光的自己。感觉就像是迷上迪士尼公主般的浪漫爱情故事。

不过，好景不常。我看见了你死去的未来。我一开始看见的死亡只是单纯的交通意外。你想救一个差点被小客车撞上的女孩子，因此死去。而且惊人的是，发生的机率是百分之百。小时候，没能拯救当时那个女生的你一直很后悔，于是以惊人的意志力救了这个女孩子。看见这段未来的我从根源阻止了车祸的发生，女孩子便平安地过着正常的生活，但你却会因为别的原因而死去。

你和我，加上两个女儿与一个儿子──我一直梦想组成这样的幸福家庭，但却得知这个愿望已经不可能实现，所以我成天以泪洗面。

于是，我下定决心用兑换券来拯救你。我以为事情会很顺利，就像打预防针一样，只要忍耐疼痛，一下子就结束了。

可是，要拯救你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你会透过我的眼睛看见未来，试图拯救我。而且，你不这么做的未来根本不存在。你看见未来的行为成了奇异点，使时间轴的分歧出现爆炸性的增长──这对宇宙而言是某种重生，也是谁都无法改变的命运。

我持续寻找能够确实拯救你的方法。时间轴的分歧随之不断增加，我在未来的行动变得愈来愈巧妙，你的死亡也变得愈来愈复杂。它就像有上百只脚的蜘蛛，呈现相当怪诞的模样。虽然连续杀人案是注定会发生的命运，但你原本与此无关。当我摸索着各式各样的可能性，情况就自然而然地演变成这个样子了。

不过，我终于找到了突破僵局的方法。

要确实拯救你，我就不能够与你相见。

这是一条伴随许多牺牲的道路，所以我害怕得不禁犹豫。

不过，我在如此拯救你之后的未来看见了一道光芒。于是我朝那道光芒迈出步伐。

我观看未来的体感时间早已超越生活在现实世界的时间。还不存在的未来就如同梦境，稍有闪失就会像泡沫般消逝。比起现实，我更像是活在梦境之中。我在梦里遇见你，在梦里爱着你。

可是，梦境与现实的界线究竟存在于何处呢？

究竟谁有资格嘲笑梦境呢？

为了骗过你，我磨练演技，假装在空难中丧生。而且，为了成为另一个人──樱庭千都世，我对身体动刀、矫正牙齿，改变了自己的长相。为了伪装自己的身高，用偷袭的方式吻你一下，我穿起了高跟鞋。悲哀的是，因为我的身高太矮，所以如果不靠这种方法，就有很高的机率会被你躲开。

接下来的事就如你所知了。

为了避免让你混淆，我用过去式来书写这封信，但其实我现在还没有见到你。写完这封信之后，我会在切酪梨的时候不小心受伤，稍微哭了一下，然后去见你。我有点紧张，也有点兴奋。

我这边是春天，盛开的樱花非常漂亮。

我用道歉开头，所以决定用道谢来结尾。

你给了我这颗心，甚至喜欢上我。

真的很谢谢你。我爱你。

美里上

信封里放着一支樱花发夹。

我想起了一切，蹲坐在地上哭泣。

3

季节进入冬天，天上开始飘起雪花。

我还待在黑暗之中，就像开凿漫长隧道的铁门海上人一样。想要代替美里受死的想法就是挥之不去。

因为我一直没有处理坏掉的空调，所以房间非常寒冷。我随时把自己裹在毛毯里，连饭都没有好好吃，发着呆忍耐胸口的痛楚。

我为什么会输给美里呢？最大的败因一定是不了解「时间」。小精灵的世界与人类世界的时间流逝并不相同。美里有许多时间。而且，我不知道一个人耐着性子慢慢培养一份意念，就能达成多么巨大的成就。

我差点变成肉身佛，于是打开冰箱寻求热量。院濑见学长给我的三瓶草莓牛奶之中，还有一瓶顽强地留在冰箱里。我看到樱花色的包装，想起千都世学姊说过的话。

『如果你答应跟我约会三次，我就协助你』──

『别忘了还有最后一次约会喔！』──

结果，我们只有约会两次──我心想。她是为了骗我，才会多设定一次吗？还是说，跟美里一起散步的那一次也被算在内了？我怎么也想不通。感觉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这个时候，我听见一阵喀哩喀哩的声音。我「啊」了一声，奔向落地窗。三郎正在抓着玻璃。我赶紧打开窗户，用手温暖它的身体。

「你跑到哪里去了，变得这么瘦……！」

我把草莓牛奶的一半分给三郎喝，然后用毛毯替窝在我腿上的三郎取暖。看到它舒服得昏昏欲睡的模样，我的眼眶缓缓渗出泪水。

「别再乱跑了。因为你是我的家人……」

然后，我发现它变得跟初次相遇的时候一样脏，心想得帮它洗个澡。

这个时候，一股电流窜过全身。

初次相遇的时候──

我想起自己跟美里第一次对话时的事。

『对阿窈来说，这是初次见面呢。我叫作柚叶美里。写法是柚子的叶子，还有美丽的里程。』

『阿窈……？』

『未来的窈一允许我这么称呼你。当我在盛开的樱花树下，第一次遇见窈一的时候』──

我还没有允许美里称我为「阿窈」。鹿紫云同学说过的话在我的脑海中复苏。

『你只是以为自己见过她，本质上却错过了她。你根本还没有「真正遇见她」』──

没错，我们还没有相遇。

我们才正要相遇。

「我们去见美里吧，三郎。」

4

我们从东京车站搭上东海道、山阳新干线，在新大阪车站转乘东海道、山阳本线。

穿越六甲隧道以后，我吐出一口气，低声说道：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

兵库已经下起了雪。

我在加古川车站转乘加古川线，在粟生车站下车。

我打开外出笼，把三郎放出来，它便好奇地踩着雪，留下肉球形状的脚印，一脸满足地摇起尾巴。我抱着三郎在雪中漫步，越过平交道，经过住宅区之间，沿着加古川走着。雪花轻飘飘地落入深灰色的河面而消失。

忽然间，三郎从我的怀里跳了出去。

「三郎，等一下！」

三郎一路沿着河岸边狂奔，越过粟田桥。我拼了命追上它。等等我，不要走，不要丢下我。空气很冰冷。我感到难以呼吸。心脏正在猛烈跳动。眼眶渐渐渗出泪水。

三郎在对岸的河边停下脚步。它回头看着我，摇着尾巴等待。

我这才发现。

这里已经是「小野樱花河堤回廊」了。

道路两旁有成排的樱花树，现在枝头上积着白雪。全长四公里，约有六百五十棵樱花路树──在我跟美里的故乡兵库，说到樱花就会想到这里。

我深深吸气，然后吐气。

我抱起三郎，窥视它的眼睛──

美里就站在我面前。

眼里的她站在盛开的樱花树下。金丝雀色的裙子、白色的衬衫、无限延伸的樱花隧道、春日阳光，以及在孩提时代还不适合的樱花发夹──她巧妙地穿起这一切，以美丽的姿态站在那里。

「初次见面。」

美里这么说道。眼泪从我的眼中溢出。我说：

「初次见面。」

美里很腼腆，露出既高兴又哀伤的表情。我对她说：

「那个发夹很适合你。」

「谢谢你。」美里红了脸，触碰头上的发夹。「我一直很珍惜它。」

「不枉费我把零用钱花光了。」

我用又哭又笑的语调说道。美里也同样又哭又笑。

「你的手──」我说道。「是因为切酪梨才受伤的吗？」

「嗯，真的很痛──」

美里握住食指上的OK绷，这么说道。一想到会因为这种小伤而哭的美里接下来将会对身体动刀来改变容貌，最后甚至被短剑贯穿，我的胸口就体会到难以忍受的疼痛。

「美里──」

你不救我也没关系。

你不遇见我也没关系。

我希望你能在温暖又美丽的地方过着幸福的生活。

我很想这么说。

可是，美里不让我这么说。

「窈一，我有东西想给你看。请你窥视我的眼睛，然后看看我所迈向的『光芒』。」

我犹豫了。

不知为何，我隐约觉得一旦看了那道「光芒」，一切都会改变。

「……好吧。」

我最终还是点了头，窥视美里的眼睛。

──然后，我在转瞬之间体验了一切。

那是《三界流转》三部曲的最后一部作品。我饰演主角，鹿紫云同学则饰演女主角。地点就在阿望学长重建的新「天女馆」的圆形舞台上──

那是命运的舞台。

音乐的最高杰作是「无声」。

小说的最高杰作是「白纸」。

电影的最高杰作是「黑暗」。

戏剧的最高杰作是「停顿」──

正如阿望学长所说，无中有全，全中有无。

未来的我感觉得到，美里的眼睛就存在于观众席的黑暗中。其中也包含过去的我的眼睛。阿望学长、神田川先生、阿望安尊、阿望幸惠、黑山学长、天崎学姊……所有生者与死者的眼睛也都在那里。

铁门海上人、雀与云雀──横跨好几世的故事及业障，都在天女的降临之下得到了救赎。天女轻轻飘向空中，天花板便敞开，无限的光芒从天上的太阳洒落。

「光明遍照」──

所有的黑暗都被彻底扫去，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在光芒中浮现。

光芒笔直照向过去，照亮了那条道路，直达美里的眼睛，使她的灵魂作好一切觉悟。

我完全领悟了。

我已经明白，美里的决心不可能动摇。那已经是命运的一部分。而我今后会不断在那道光芒照亮的道路上前进。我要付出任何牺牲，重复呕心沥血的努力，在走过猫道才能抵达的舞台，让美里看见「光芒」。

到了那一刻，所有的诅咒都将被破除──

一阵强风吹来。

风自由地穿越时间，同持吹起雪花与樱花。

我随之颤抖。

美里拨起头发，微笑着问道：

「窈一，我可以叫你阿窈吗？」

我闭上眼睛，然后再次睁开，用微笑回望她，说道：

（插图017）

「嗯──当然可以。」

〈完〉

第一卷 电子书特典〈美里活在猫的眼眸里if 冷笑话路线〉

「『有可能发生的事就是会发生』──」

在三郎的眼里，美里这么说。我问道：

「那是什么来着？『玛芬蛋定律？』」

「是『莫非定律』──」美里眯起眼睛，轻声笑了。「『玛芬』就算了，『蛋』是从哪里来的？」

「我可能是肚子饿了吧。」

我这么开玩笑，美里就笑了。可爱的虎牙露了出来。她说道：

「『肚子饿的时候，冰箱偏偏是空的。』」

「那也是莫非定律。」

美里一脸愉快地点点头。

「这是一种认知偏误，但『有可能发生的事就是会发生』是真的。机率再怎么低的现象，都一定会在无限分歧的某一个未来中发生。除非是像『乘着蛋壳渡海』之类根本不可能的事──」

然后美里开始列举各种机率。车祸死亡的机率：约○·四％，空难死亡的机率：约○·○○○九％，被陨石砸死的机率：约○·○○○○六％，扑克牌凑到皇家同花顺的机率：约○·○○三％，麻将凑到四杠子的机率：约○·○○○○○二％，夏季大乐透的头奖机率：○·○○○○○○一％……

「我开始头晕了……」

太大或太小的数字都会让人摸不着头绪。

「可是，阿窈碰到以上每一件事的未来的确存在。」

我实在难以想像……因为好奇心的驱使，我这么问道：

「那如果要举例，我可能会碰到哪种『很夸张的未来』？」

「嗯……」美里暂时闭上眼睛，然后说道：

「被冷笑话笑死。」

「……咦？」

「被，冷笑话，笑死。」

「不，我不是没听清楚啦。」

「未来的阿窈可能会在我说三则冷笑话的期间笑死。」

「什么啊，糟透了……」

「顺带一提，给你最后一击的笑话是『棉被就免了呗』。」

「那也太瞎了吧！到底是什么情况？」

可是事到如今，我反而不信邪，于是我们为了解开这个谜团，往名为机率的丛林深处前进……

☆

戏剧社的社办──我躲在其中的阳台。为了听见室内的对话，我将窗户稍微打开。

──过了一阵子，梅子学姊与院濑见学长带着一些东西来了。

院濑见学长缓缓将一张棉被铺在地上，然后梅子学姊说道：

「好了，把衣服脱掉……」

脱衣服──！我开始担心会碰上什么猥亵的场面，因此惊慌失措。

──然而，情况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院濑见学长脱到只剩一条三角内裤，然后跪在棉被上，摆出阿基里斯般的秀肌肉姿势；梅子学姊则以他为模特儿，开始在画布上画画。

这是什么状况──？

院濑见学长并没有特别壮，但充满了自信。也许是因为他的皮肤很好。梅子学姊渐渐在画布上完成一幅毕卡索风格的奇怪图画。

「怎、怎么样……画得好吗……？」院濑见学长问道。

「嗯……」梅子学姊稍微思考一下之后说道：「乳头的颜色不好。」

好突然的批评。对这幅画来说，乳头的颜色有差吗……？

看到院濑见学长沮丧的样子，我差点笑出来，这时美里说道：

「乳头不怎么样……不如从头来过！」

──！我大意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冷笑话正中笑点。横膈膜开始产生不正常的痉挛。是这种感觉吗？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这个时候，阿望学长突然来到社办了。

他上半身赤裸，拉着小提琴走进来。曲子是叶加濑太郎的《情热大陆》。虽然有非常性感的小提琴手出现，但是梅子学姊他们却一点也没放在心上。此时美里说道：

「阿望学长戴着耳塞。啊！忘记拿掉耳塞了。」

──！真的耶，他戴着耳塞！真是莫名其妙！面对如此诡异的状况，我终于感到难以呼吸。眼泪渗进视野──就在这个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给我最后一击的笑话是「棉被就免了呗」……棉被和伏笔都已经铺好了。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笑死！

我表示投降，美里便露出满足的微笑。我中断连结，闭上眼睛。

院濑见学长的惨叫和棉被从社办中飞了出来。

啊，棉被就免了呗……

〈完〉

Short Story first used in Animate Ja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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